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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乌云 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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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夏怜把线稿定了下来。
她画技一般,很看状态,涂涂抹抹,用了厚厚一层画纸,海镇的海被山包拢,轮廓从凌乱的铅笔线里一点点浮现,层叠的礁石,渔船收起半边帆,远处的海平线被晨雾稀释。
渔网从墙面左侧延伸,兜住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潮湿的礁石和船舷上。
那是夏怜记忆里的海镇清晨。
刘影这两天去外地盯另一个项目,施工现场的事情全靠微信沟通,夏怜把缩小后的效果图,墙面测量数据和材料清单拍照发过去,刘影在高铁上断断续续回了几条语音。
“哎,底层别给我省钱,商场那空调一关一开的,温差太大,上城湿气重。”
“罩面漆用哑光的吧,别整得亮闪闪,灯一照跟塑料布似的。”
“你那个颜料能不能按时到?上城这几天要下雨,物流一耽误又是两三天。”
夏怜靠在围挡后,一条条听完。
她低头核对采购单,手里的笔勾勾画画,最后给刘影回了一句,
“我下午再确认一遍,今天可以下单。”
午休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在现场,安全帽随手一堆,原地躺平,刷短剧的声音有些聒噪,有人蹲在后厨门口吃冰棍,商场的冷气吹不到围挡深处,电风扇吱呀转动,热风吹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夏怜把图纸收好,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点开裴忱絮的对话框。
聊天界面还停着那句话:我还能再见你么。
夏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她忽然想到那天昏暗的包间,裴忱絮枕在自己腿上,长发铺开,呼吸轻轻落在她腰侧。
她说,给你打折。
夏怜的耳朵慢慢热了,她捏了下指尖,发了条新消息:
【之前说的公寓,什么时候可以去看?】
又觉得表达意图不够明显,
【要签合同么?】
对,这是一个合理的见面理由。
夏怜把消息发出去,盯着看了一会,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核对单据。
十分钟后又翻过来。
没有回复。
夏怜吸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
午后,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堆积在玻璃穹顶之外,空气被揉成一团湿透的棉絮,沉沉笼罩着整座上城。
夏怜去仓库确认了材料清单,回来时,入口处已经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两个小工正在移动防护板,郑安宜拿着手机站在旁边,看到夏怜,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小夏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使着眼色,夏怜目光一转,看向墙边。
副队长老冯背着手,微微仰着下巴,他身边那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印有工作室标志的黑色马甲,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另外几个年轻人提着工具箱,正在入口墙面前比比画画。
“这墙平整度一般,要先找平,机器过一遍就行。”
“我们用投影定位,底色直接喷,两组人同时进场,三天足够。”
夏怜静静听着,那几个人意见颇为专业,测量和分区的动作也熟练,不像假把式。
老冯乐呵呵地讨论着,一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又很快转为一种意味不明的热络,
“哎哟,小夏回来了。”
夏怜嗯了一声。
老冯指了指身边的人:“这是我表哥,姓陈,在上城做壁画十几年了,商场、学校、展厅,什么项目都接过,我正好让他过来帮着看看。”
郑安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冯叔,这活早就定人了,你让别人来看什么?”
老冯像没听见,继续对夏怜说:“大家都是同行,交流交流,这面墙对门店很重要,多听听老师傅的意见没坏处。”
老陈师傅把激光测距仪收起来,转头打量夏怜。
太年轻。
黑发白肤,五官清清淡淡,施工现场又闷又热,她身上却像带着一层潮湿的阴冷气息,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她的肩背和手臂线条都很利落,皮肤细腻,不像吃过多少苦。
老陈笑了笑:“你就是接这面墙的师傅?”
夏怜点头,“嗯。”
“做几年了?”
“三年多。”
老陈身后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郑安宜耳朵尖,顿时黑了脸:“三年怎么了?你们这行还有工龄歧视啊?”
“小郑。”老冯皱眉,“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什么意思啊?又倚老——”
郑安宜刚要发作,夏怜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郑安宜憋着气闭了嘴。
老冯看向夏怜:“线稿有了么?”
“有了。”
“施工方案呢?”
“还在完善。”
“材料定了没有?”
“底层材料已经定了,颜料在确认批次。”
老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哦……你打算多久弄完?”
夏怜看着墙面:“预计十天。”
老冯嗤地笑了一声:“八月初就要开业,你一个人做十天半个月的,不用验收?不用改?周家那么大的招牌,陪你在这慢慢磨?”
夏怜垂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老冯觉得这小年轻脾气真怪,他得不到回应,语气反而越来越重。
“我早就跟刘影说了,我表哥在这一行混了十几年,谁见了不竖个大拇指,人手充足,设备齐全,三天完工,而且自备材料,预算至少省三分之一。”
“你方案都没做完,颜料也没到,凭什么占着这个位置?”
“刘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这么大的活交给你,年轻人想出头可以理解,但也要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附近几个工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热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夏怜站在那里,眼皮微微耷拉着,她每句话都听进去了,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
三天完工,确实快。
投影定位,喷枪铺底,人手充足,成本也能压下来。
如果周家只需要一幅在开业时显得热闹,远看不出问题的装饰画,老陈的团队比她合适。
可裴忱絮说,那不是宣传画。
夏怜慢慢抬起眼,“你说完了么?”
老冯一顿,接下来的话卡在嗓子眼。
夏怜比他想象中能沉得住气,他叽里呱啦一阵输出,像砸进了棉花堆,连声回响都没有。
“说完了麻烦让开,我要工作了。”
“你!——”
老冯的脸色顷刻涨得铁青。
郑安宜扑哧笑出声,老陈皱着眉,显然是觉得受到了轻视:“小姑娘,我们是好心给你提意见。”
夏怜看向他:“我听到了。”
“听到了你就这个态度?”
“这面墙现在由我负责。”夏怜的视线落在几个人的工具箱上,“你们没有经过施工负责人同意就带设备进入现场。”
“我要有什么态度?”
老冯嘴唇颤了两下,想说自己是副队长,可刘影不在,涉及工作决策,他确实没有最终决定权,更何况老陈几个人连临时施工证都没有。
郑安宜梗着脖子,立刻接话:“就是!冯叔,要不我现在给影姐打视频,你亲自跟她说?”
“打什么打!”
老冯恼羞成怒,转身推了一把身边的年轻人,“走走走,人家本事大,用不着我们操心。”
几个人收起设备,脸色都有点尴尬,不太好看,老陈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墙面,摇摇头:“十天,到时候开不了业,看你怎么交代。”
一行人慢悠悠走了,郑安宜瞪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脸颊鼓鼓,
“他就是看影姐不在,故意来抢活,什么交流,墙都量完了,就差直接刷底漆了。”
夏怜把卷起来的图纸放到桌面:“他说的也没错。”
郑安宜睁大眼:“啊?”
“一个人,工期确实紧。”
“那也不能这样对你指手画脚啊。”郑安宜绕到她面前,观察她的神色,“你不生气么?”
夏怜垂眸想了想,“有一点。”
“小夏姐,你情绪也太稳定了,我完全没看出来。”
“……”
夏怜抿了抿唇,比起她以前经历的,刚才那种程度都算夸赞了。她戴上防尘口罩,弯腰检查打磨机的线路。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夏怜一个人站到墙前,从右下角开始处理基层,灰白色的粉尘被吸进集尘袋,细小颗粒穿过空气,落在她的黑发和肩头。
墙面每一处凸起、裂缝和粗糙颗粒,夏怜用铅笔标注记号。
在这个瞬间,夏怜像忘了周围的一切,眼前只剩下一面尚未完成的墙。
中途她从脚手架跳下来,抽出神看了眼手机,裴忱絮五点多回复了她的消息:
【今晚。】
后面跟着一个公寓的定位。
夏怜回了一个好,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又返回脚手架上开始收尾。
商场外起了风,玻璃门被气流推得轻轻震动,云层已经压到城市楼顶,远处偶尔闪过苍白的光,却迟迟没有雷声。
快七点的时候,工人们陆续交班吃饭,夏怜关掉机器,把墙边的区域清理整洁,她去洗手间洗了几遍手,镜子里的人眼下微微泛青,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贴着薄薄的眼皮。
她抬起手,把刘海往后捋。
手机在洗手台边亮了一下,夏怜嗖地拿起来看,裴忱絮发了一条消息:
【临时有事,要晚一点】
夏怜紧绷的脊背松垮了几分,她垂着头,打字回复:
【好,我等你】
*
裴忱絮上午忙完家火锅的调铺事项,下午开始对接周家海鲜的宣发事宜,会议比原定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
周家海鲜的宣发预算偏高,品牌自带海镇旅游热度,消息放出去没几天便收到不少合作邀约。
运营部筛选出三家团队,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人,裴忱絮认识。
准确地说,不只是认识。
Evelyn穿了一套剪裁宽松的米白色西装,棕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她身上有一半加拿大血统,轮廓深邃,五官明艳大气。
她年长于裴忱絮两岁,气质比几年前更加从容:“好久不见。”
Evelyn把方案递给部门人员,目光落在裴忱絮脸上,语气自然平缓,带着独特的口音,像在一场普通的行业活动中与熟人不期而遇。
或许只是前任,并不熟。
裴忱絮和她对视几秒,微微颔首。
Evelyn的团队确实有实力,方案前卫,新颖,擅长把地域文化拆分成适合社交平台传播的视觉符号,很会制造话题,直击痛点,短视频、线下装置和开业活动之间形成完整联动,预算也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显然做足了准备。
运营部的人问了几个执行问题,Evelyn一一回答,她向来幽默自持,很会调动气氛,会议室里传出大家轻松的笑声。
会议结束,裴忱絮合上方案,
“创意部分中关于海镇元素需要深化,不要只停留在渔船和海鲜,下周一之前给出调整方案,你觉得可以么?”
Evelyn笑了笑,手里转着一根马克笔:“当然,所以合作敲定了?”
“综合评估以后我会做出决定。”
“不愧是裴总。”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熟悉的玩笑意味,嗓音幽幽,低沉又富有磁性,裴忱絮淡淡垂下眼帘,没有反应。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Evelyn起身将桌面的电脑收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的香水取向更为浓烈,空间里充满了侵略的气息。
她拎起包,叫住了裴忱絮,“裴总晚上有空吗?”
裴忱絮:“没有。”
Evelyn挑眉一笑,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吃顿饭。”
“不太合适。”简短的拒绝。
“不合适?”Evelyn品味着话里的意思,“你恋爱了?”
裴忱絮抬起眼。
她今天的打扮颇为商务,一件轻薄的灰蓝色衬衫,腰身收进深色西裤,长发整齐地垂落在肩后,她有一双温柔勾人的眼,内敛的眉,唇角的弧度透露着漠不关心。
目光沉静,没有怒意,却让人无法继续越界。
“Evelyn。”
“除了工作,我不希望我们再有其它接触。”
会议室安静几秒。
Evelyn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她从以前就懂得体面,这种分寸感一直保留到她们和平分手那天。
“明白。”她点点头,“是我冒昧了。”
小汤从外面敲门进来,提醒晚上的文件还需要签字,裴忱絮对Evelyn轻点下颌,径直离开。
等她处理完工作,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风从高楼之间呼啸而过,像某种野兽压抑的低吼,连续的闷热已经积攒了太多能量,路边的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云层里电光闪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土腥味。
裴忱絮站在落地窗前,眉心下意识揪紧,这种天气她一般不会冒险开车,于是坐电梯下了一楼,准备打车前往公寓。
Evelyn站在台阶下,没有撑伞,风卷起长发,她一只手摩挲着手机,抬头看见裴忱絮,向前走了两步,
“看来要下暴雨了。”
Evelyn看了一眼她的腿,“这种天气,你会不舒服。”
裴忱絮神色冷淡:“谢谢关心。”
“琳琳。”
这个称呼落下,裴忱絮的眉心轻轻蹙起。
Evelyn停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
“我知道我们已经结束很久了,也没有想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种时候,你可能需要有人送你回去。”
风越来越大。
裴忱絮脸颊边的发丝随之摇曳,夜色将她的眉眼衬得浓丽深邃,唇色却很淡。
她确实不太舒服。
膝盖内部的敏感神经像被细线勒住,随着空气湿度不断收紧。
……
街边的公交站台,夏怜安静地站着,快下雨了,她不知道裴忱絮在哪,而自己原本准备步行去公寓,这些犹豫的时间里,她把远处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个女人打扮考究,精致漂亮,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时间沉淀的自信,大概她就是如曹虹所说,与裴忱絮处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夏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大风咆哮,发丝像细小的鞭子,一下下落在脸侧,她只看到女人伸出手,而裴忱絮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夏怜看了一会,慢慢低下头,风把她的T恤吹得紧贴身体。
裴忱絮说临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
不,不会的。
夏怜抬起眼时,台阶下已经没有了她们的身影,四散的行人匆匆避雨,把视线割裂成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