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阵痛 你还在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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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线电话挨着接了三次，小汤从工位上起身，敲响了招商总经理室的门。
裴忱絮的音色柔柔，“请进。”
小汤一脸牙疼的表情，她快速反手关了门，走到桌前：“姐，四层家火锅拉闸不干了，林老板说今天见不到你，就在店里坐一晚上。”
裴忱絮的手在键盘上一顿，从笔记本后抬头，工作的时候，她习惯戴眼镜，显得比平日更加疏冷，眉心微蹙：“王经理人呢？”
26年第一季度招商部和营运部在例会根据坪效，客流转化率等等因素，已将家火锅归为C类，本地小微连锁，21年入驻后连续扩张，巅峰时期8家门店同时营业，但25年开始数据下滑严重，陆续关停，到26年只剩一家在PO商场的直营店，业绩平平，勉强维持。
商场要赶节奏，跟时代，董事会统一决定L4的品牌焕新计划，家火锅从年初就被盯上了，不谈续约，到期离场即可，但招商部的王侃在6月拿下了一个云贵新式餐饮的头部品牌，对方要求8月进场施工，王侃硬着头皮答应，回来就约谈了家火锅的老板。
家火锅是裴忱絮当年招的第一批商户，半年间她压着名单没有上报，到期离场是她能做到最体面的保护，王侃仗着拉到了大品牌，频繁越过她跟董事会沟通，但中间很多细则她并不知情。
“王经理也在，但林老板说要跟你谈。”小汤说着，抬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早上家火锅拉货，车库不放行，说要开通行证，僵持了两个多小时，耽误备菜时间了，林老板情绪比较激动……”
裴忱絮的脸色沉了一分，她抬手摘了眼镜，站起身来，“走。”
裴总路过身边，泛着莫名的冷气，小汤缩缩脖颈，应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她们还是从B1上的四层，快到午高峰了，人流处在上升趋势，从电梯口拐出去就能看到一群安保守在家火锅门口，里面黑漆漆的，王侃在门口走来走去，他是个标准的商务男，无框眼镜，寸头，紧身卡其裤和一双加了增高的始祖鸟。
他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转身看到裴忱絮，手一哆嗦，连忙把电话挂了，“裴总，我跟林老板闹了点误会，正在解决。”
裴忱絮在他面前站定，没理会他的话，扫了一眼门口直挺挺立着的安保：“让他们散了。”
王侃一愣，随即也意识到什么，大中午的，这架势未免太显眼，他转身冲其中一个安保挥手：“你们先别在这了！快回去，快。”
“你也走吧。”裴忱絮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我来处理。”
王侃回头看看黑咕隆咚的火锅店，眼珠子转来转去：“呃——裴总，家火锅这边一直是我在对接了，今天确实闹了点不愉快，我进去再跟林老板沟通一下。”
他说完一番话，眼神飘忽，裴忱絮是股东家的千金，他平时在她手下做事，难免畏手畏脚，只要能拿下这间店铺，让云贵餐饮成功进场，他往后腰杆也能挺直，不再需要处处受裴忱絮的压制，这个节骨眼，他不想她插手。
裴忱絮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的长相古典柔美，骨相优越，双眉的毛流感更凸显了冷感和压制力，即便神色淡然，也自有一种不可反抗的从容。
王侃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裴总了。”他到底是心虚，也没胆跟裴忱絮当面冲突。
王侃走了，裴忱絮跟店里服务生沟通了几句，先在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摆出来，留意路过的顾客，礼貌解释，引导大家去其它店铺，小汤在外面帮着照看，裴忱絮自己走进了拉闸关灯的店内。
林姐今年56岁了，年轻时就开始做餐饮，她是南方人，独自一人来上城打拼，一开始做地摊火锅，靠着秘制的底料和脚踏实地的态度，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裴忱絮找她入驻商场后，分店也是越开越多。
不知是扩张速度太快，还是没有跟上市场的变化，25年开始家火锅陆续关停，林姐做生意多年，身上带着些江湖气，豪爽直率，连续的关店也把她拖得沉默寡言，人瘦了一圈，显出些老态，她正坐在客区一张大桌，丈夫也在旁边，黑着脸，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裴忱絮走到桌前，“林姐。”
林姐猛地抬头，脸色十分憔悴，眼底是密布的血丝，显然没有休息好，面部浮肿，头发也有些乱了，她看见裴忱絮，嘴唇哆嗦着。
“裴总，合约里白纸黑字写着年底才到期，为什么商场突然要我协议退场，当初你找我的时候……我还记得，那么热的天，店里没地方坐，你就在门口等我，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我信任你，跟着你做生意，现在你们发达了，事业做大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裴忱絮站得笔直，没有躲开夫妻俩失望又憎恶的眼神：“商场确实在做调改……”
林姐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上周动不动就断电，说我们消防有问题，我也忍了，这周你们就变本加厉，不让我们上货，车在下面停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找人去拿手搬也不行，你们怎么能这样？！”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丈夫拍桌而起，把手边的茶壶挥到地上，随着瓷器砸碎的清脆声响，已经冷却的茶水淌了一地，裴忱絮就站在旁边，茶水飞溅，打湿了裙角，她的耳畔有凉意掠过，只是微微阖眼，没有其余动作。
丈夫指着裴忱絮怒吼：“你们是要把我们逼死才满意！”
裴忱絮垂眸不语，林姐跟着起身，挡到她面前，对着丈夫厉声道：“你干什么！你滚，现在就滚，不要在这给我添乱！”
林姐揪着丈夫的衣领子，把他推搡到角落的消防通道，门被砰地一声拍上，把那些污言秽语隔绝在外。
林姐平复了一会情绪，折返回来。
裴忱絮淡淡开口：“林姐，我给你承诺，今后如果有任何人再干扰家火锅的正常营业，你直接打我的私人电话。”她递出一张名片，摁在桌面，指尖微微泛红。
“……裴总，我今年关了五家店，每一家关的时候，我都往里贴钱，供应商的货款欠了八十万，员工的工资压了三个月，如果商场要断我最后这口气，我会对抗到底。”
林姐说完这段话，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背略微佝偻着，神色灰败。
裴忱絮静默了一会，没有再去看林姐的眼睛，她的长睫收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等再抬眼，还是淡静如水：“公司的决策不是任何人能改变的，林姐，我只能尽力去协调方案，有了进展我会联系你，今天你门店的损失由商场承担，抱歉。”
林姐还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把这句话听进去几分，裴忱絮轻轻颔首，转身离开，林姐略微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
“裴总，家火锅开业的前一天，你来试菜，我很紧张，问你能不能成，你说……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裴忱絮停在原地。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就好了……”林姐无力地笑了笑，“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裴忱絮又停了几秒，身侧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么？在冷冰冰的现实面前，她的安慰也可有可无。
从家火锅出来，裴忱絮回到招商部，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她阖起眼皮，靠在椅背上，身心却像拉满的弦紧紧绷着。
右腿的膝盖隐隐作痛，寒意从骨头缝往外渗，忍得越久，痛意就越深，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刮磨，裴忱絮捏紧了椅子的把手，等着那阵痛消下去。
她错过了午饭时间，下午的工作刚刚开始，便给常玥打了通电话，常玥在附近办事，她们约在一层的咖啡厅见面。
咖啡厅是一个本地品牌，是当下流行的极简侘寂风格，店员并不认识裴忱絮，替她点了单之后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裴忱絮在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常玥急匆匆地赶回商场，她进了店里，先接了杯柠檬水一饮而尽。
“琳琳，什么事这么急？”常玥在对面坐定，关注到裴忱絮有些浅淡的唇色，迟疑了几秒，没有多问。
裴忱絮开口道：“B1-27那间空铺，我想协调给家火锅。”
常玥一愣，像被人迎面弹了个脑瓜崩，立刻坐直了：“那间我一直在和OKOS谈啊，来了两次了，意向很强，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签，而且家火锅不是就到年底么？”
“我有别的安排。”
常玥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林姐不想走？”
裴忱絮没有回答，调转方向：“那边是你的片区，我知道你花了不少精力，你跟茶呵呵那个茶饮不是一直在谈租金么，你把B1-27空下来，四层靠电梯那个位置我可以给你，租金按你的方案谈，我不干涉。”
“……”常玥脸色不变，内心已经算好了一笔帐，OKOS是一家成熟的轻餐品牌，谈得并不顺利，有客流和名气，往往意味着更苛刻的入驻条件，而裴忱絮提到的茶饮店显然能更快敲定，“你得给我时间考虑一下。”
裴忱絮看着她，静了静，“好，明天12点前。”
常玥来得匆忙，聊完几句又赶去忙其它事务，裴忱絮坐在桌前，眼前的咖啡已然转凉。
夏日四点的阳光暴烈无声，透过玻璃窗投在她合拢的膝盖，隔着一层真丝布料，裴忱絮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冷痛。
咖啡厅里缓慢流淌着古典乐，静谧而有序，裴忱絮眯了眯眼，觉得自己无法立刻站起身。
从海镇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调理腿部的旧伤，损伤是永久性的，她也早就习惯这种疼痛，天气，疲惫，久站，都是诱因，她车里开始常备缓痛药，暖贴，神经营养剂。
她需要等阵痛结束，一时间思绪停滞，身心都微微下沉，周围的一切放慢，她忽然察觉到什么，眼皮轻抬。
有一道目光似乎定在她的身侧，她原本忽视了，余光里那目光时有时无，但总会默默飘过来。
裴忱絮转过头，瞳孔悄无声息地缩紧。
夏怜就坐在隔壁的位置，她戴着一根有线耳机，桌面上摊开一个画本，她手里攥着笔，笔尖停顿，坐的方向正对窗边，阳光直射，把她整个人照得灿烂，眼瞳像剔透的珠子。
这几天里，裴忱絮还做了一件事。
周家海鲜的施工方案原本就定了入门的壁画，展现海山特色文化，位置已经留好，上城的壁画师前仆后继，那边周楚琰还在筛选，裴忱絮问她进度如何，她说感觉一般，要不还是找海镇本地的来做。
海镇本地，不用多说，还是曹虹的团队，裴忱絮把这件事揽到了手里，周楚琰现在被旅游季搞得焦头烂额，每天忙得打转，也就没多问，只说定好了给自己看看。
裴忱絮做的也只是跟刘影知会了一声，让她找一位师傅，尽快把壁画定下来，她知道刘影会找夏怜，也知道自己的动机。
夏怜今天没去工地，她穿了一件简单的无袖白色t，深色牛仔裤紧贴胯骨，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露出的肩胛瘦削笔直，裴忱絮看了一秒，又像无事发生般转回了头。
因为夏怜一定会来找她。
裴忱絮保持着坐姿，轻轻抬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凉又苦，她把杯子放回去，手边就出现了一杯氤氲热气的白开水。
夏怜的声音也和那水一样，“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早上就来咖啡店开始起草线稿，昨天影姐找夏怜沟通的时候，她正在发愁下一份工作，后厨的施工基本结束了，她也不会再有理由来PO商场。
——现在又有了。
夏怜说话就说话，偏偏站得很近，裴忱絮垂眼看着那杯水，目光又不自觉飘到身侧，在这个高度，她只能看到夏怜薄薄的腰身。
“没有。”裴忱絮不露声色地别开眼。
夏怜顿了一会，走到裴忱絮对面坐下，她的手腕绷着一根绑头发的黑色皮绳，样式简约，算是身上唯一的装饰。
“我们谈谈。”夏怜轻声说着，像在商量的语气，“好不好？”
裴忱絮等她说下去。
“你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明白。可是，你又送我那些东西，还找我做壁画……”夏怜抿了抿唇，“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但不回复我。”
裴忱絮突然回答：“那天我不是去见你了么。”
夏怜定住了，呆呆看着她。
裴忱絮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她气息不稳，又有些脱力，但神色依然淡淡：“你又知道是我找你做壁画？”
夏怜对着裴忱絮的脸微微走神，听到她的声音，嗯了一下，“在上城，除了你没人会找我。”
裴忱絮怔了怔，哼笑出声：“夏师傅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
“是。”夏怜也不掩饰，“但我做完了这一幅，会有更多人找我。”
裴忱絮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对上夏怜坦然又灼热的视线，身体的痛似乎都在远去，被一阵酥麻的感觉取代。
夏怜认真地盯着她看，“你还在意我么。”
明知故问。
裴忱絮避开她的眼睛：“随便你怎么想。”
夏怜的睫毛无助地扑棱两下，她欲言又止，最终点一下头：“好。”
好什么。
裴忱絮微微倾身，可她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稍有动作就牵扯到膝盖那处脆弱的神经，痛意猛地穿破屏障，她禁不住皱眉，浑身发冷，唇色也跟着惨白。
夏怜蹭地一下起身，她一步跨近了，俯身蹲在裴忱絮身前，仰起头来，眉心同样紧蹙：“你……”
裴忱絮放在桌面的手指节泛白，她抽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车里有一盒药，麻烦你——帮我取一下。”
如果今天下午夏怜不在这里，她会挨到阵痛结束，然后走下车库。
当她认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无懈可击的时候，老天奶就安排了这样一个人降临在她的身边。
让她脆弱，让她颤抖。
“等我。”
两个字余音未消，夏怜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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