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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距离 她遥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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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里都在说,今年或许会是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季,夏至时分,全国的气温都在升高,海镇却一路跌到23摄氏度。
夏怜开始习惯每晚查看上城的天气预报,她手机上的社交APP,搜索的永远都是关于上城的动态。
上城进入了梅雨季,社交平台上纷纷玩梗,说住在天然蒸笼,衣服就没干过,当代人情绪奇异地稳定,梅雨年年都有,大概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曹虹偶尔瞥见夏怜的手机,看她又一动不动盯着天气预报,打趣道:“干什么,想去混大城市了?”
这玩笑她也就随便开开,第一次夏怜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扣下去,接着翻一旁摊开的技法书,但第二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夏怜淡淡回了一声,
“嗯。”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打进来,店里的玻璃面晒得发烫,曹虹被水呛了一下,她把养生茶搁到一边,对着夏怜张大了嘴:“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夏怜把手机收起来,人坐正了,半垂的眼皮也舒展开来,她忽然正襟危坐的样子让曹虹有种不好的预感。
“曹姐。”这个称呼让曹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夏怜顿了一秒,“我准备去上城了。”
曹虹的嘴巴闭合又张开,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她知道艾蔚还了一笔钱给夏怜,裴家的壁画完成后,分成也不少,怪不得夏怜最近一直没有再接活,而是埋头看那些枯燥无味的技法书,曹虹一直认为夏怜该有更好的选择,但发生在这个节点,她不得不把之前残留的怀疑都翻了出来。
曹虹盯着夏怜,迟疑地问道:“你——不会是想去找裴总吧?”
“不是……”
夏怜条件反射似的极快否认,可她的反应太明显了。
曹虹长长叹了口气:“小怜,你听我说。”她踌躇着措辞,但也没能组织出更温吞的劝解,
“裴总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夏怜垂下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要去上城发展,我支持你,但作为你的师傅,我想劝你一句,不要为了一时的感情,就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曹虹看着夏怜平静无波的脸,也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你知道裴忱絮是什么人吗?上城的商场,裴家有七成股份,她是独生女,拿俗话来说,真的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第一次见面,她那个气质,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我跟老周聊的比较多,她说光裴忱絮自己的身家就有上百万,但这在上城还不算什么,人家还在努力,还在往上走。”
曹虹越说越多,苦口婆心,夏怜安静地听着,她的黑发又长又直,垂落身侧,在阳光中泛着润泽的光,那场事故之后,她眼底总像埋着心事,夏怜生了一张清丽出众的脸蛋,气质沉淀下去,原本锐利的冷感被弱化,变得有些脆弱。
曹虹长篇大论,呷了口茶润嗓子,“你听我说话没有?”
夏怜微微抬眼:“我在听。”
曹虹放下杯子,有些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啊就是普通老百姓,踏踏实实的,去哪不行?你……”
“我订了后天的票。”
夏怜把后半句话说完,曹虹瞠目结舌,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曹虹担心的,夏怜未必不清楚,但她的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壁画完成了,她和艾蔚的联系也告一段落,没错,她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
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夏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排的红色感叹号,那些刺目而鲜明地提醒着她。
她可以继续往常的生活,如果裴忱絮不曾出现过。
关于裴忱絮三个字,夏怜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上城,PAGE ONE商场,还有一个无法打通的电话。
从海镇到市区的高铁站,路过一条跨越海面的长桥,夏怜凌晨五点出发,刚好赶上日出,橘金色的光刺着她的眼皮,她只拖了一个行李箱,在离开的那一刻,她发现这么多年,她基本没有为自己购置什么东西,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存款还算丰厚。
但够她在上城扎根么?夏怜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上城的闷热潮湿与海镇截然不同,空气中像淌着热流,风拂过面颊,又闷又厚重,夏怜穿了一件单薄的条纹T恤,身上黏腻的感觉在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秒,无比真实地唤醒着她。
夏怜已经看好了路线,她订了一家相对来说便宜的快捷酒店,远离市中心,坐地铁过去需要四十分钟左右,这里的交通方便快捷,夏怜到酒店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又重新回到那一条条陌生喧闹的街道。
她需要时间熟悉这里,来之前,夏怜对上城当地的壁画行业做了深度的了解,但在网络上的分析终究有时效性问题,她按照自己做的攻略,开始一家一家地看。
上城的壁画师月薪普遍在10000左右,比海镇翻了一倍,但浮动也很大,夏怜计划先在本地的壁画店工作一段时间,详细考察过后再考虑独立的工作室,但她带着作品和简历挨个询问,得到的都是不确定的答复。
没有稳定住所,外地人,再加上整体风格的小众性,夏怜慢慢总结出问题,也知道自己在急于求成。
但迈出第一步总是好的。接下来几天,夏怜换到了另一个靠近市中心的城区,她在社交网络发帖,但无人问津,又在平台开了接单服务,十二小时过去,只有个位点击量,社群里有同行发经验,说拿着作品集直接去扫街,夏师傅脸皮薄,但还是硬着头皮上街,结果差点迷失在大大小小的胡同里。
在上城,最便宜的便捷酒店也要300左右,夏怜跑了5天,接了一单设计稿,收了200块的定金。
每晚回到逼仄的酒店房间,她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上,会有短暂的茫然,自己在做什么?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夏怜还是一头扎进接单的奔波中。
PAGE ONE在上城的繁华地段,紧挨着一处人民公园,来到上城一周后,夏怜终于站到了这座商场的门口。
PAGE ONE商业建面大概24万平,L6层到直达地铁的B2层,基本涵盖了当下的重奢,高端化妆品品牌,买手店,餐饮,影音娱乐,是西岸都会的生活枢纽,铝板加弧面玻璃的前卫设计更是让商场成为地标性建筑。
在熙攘的人流里,夏怜微微抬起头,云层压在头顶,一呼一吸都是湿热的空气,路过的人偶尔抬眼看她,又匆匆擦身而过。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牛仔裤卡在腰胯,隐隐露出一截腰线,夏怜腰细腿长,往那一站其实非常扎眼,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没有走进去,而是沿着街道,绕着商场的周围走了一圈。
工作日的下午,附近的车流还没开始拥挤,来来往往的人神色各异,有神色匆忙的工作人员,也有拿着咖啡杯,松弛穿过斑马线的潮流人士,夏怜绕到商场后面,路过公园,看到了各种出街的猫猫狗狗,有很多夏怜甚至叫不上名字,她和一只长得像布偶狗的棕色小型犬对视了几秒,狗狗冲她汪汪叫了几声,呲了呲小尖牙。
狗狗的主人妆容精致,穿着一双人字拖,她抓紧了手里的牵引绳,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夏怜说了句抱歉,又补充道:“她平时很乖的,你是不是养小猫呀?她可怕猫了,闻到猫猫味就要呲牙。”
夏怜微微愣了两秒,她下意识抬起胳膊,鼻尖耸了两下,怎么会有猫猫味?
狗狗主人牵着布偶狗走了,夏怜拐了个弯,离公园远了一些,几辆货车从身前开过,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在室外的电梯口,一个穿着灰马甲的女人满头大汗地搬着一袋袋材料,她拉着一个板车,上面已经堆了不少,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精干的短发,身材微胖,脖颈有晒出的红痕,夏怜路过她,看了几秒,脚步停顿,调转方向,朝她走了过去。
“我帮你吧。”
夏怜说着,已经俯身拎起一袋,她掂量着,这大概是装修用的耗材,眼前这一小堆怎么说也有五六十斤,对方一个人在这搬,看起来十分吃力。
影姐喘着粗气,心里正骂着施工队那几个小工磨磨唧唧,她叉着腰,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话起话落,一袋砂土已经抱在手里。
“谢谢,谢谢,没事,等会他们就下来帮忙了。”影姐忙不迭地道谢,手下也不停,跟着夏怜一起搬。
这女人看起来白嫩,高高瘦瘦,手劲却不小,砂土袋子不一会就在板车上垒了起来,影姐拉着车往电梯里走,夏怜抬手扶了一下,感觉有点摇晃,又不放心地跟进电梯里。
影姐乐呵呵地擦着汗,跟夏怜闲聊起来:“姑娘,你体力真不错啊,那帮小工,三个加起来也没有你这个速度。”
夏怜喘匀了气,轻声说:“嗯。这么多,搬的时候小心受伤。”
“哎,没事儿,我习惯了。”
影姐是个豪爽人,性格也活络,货梯停靠在L4餐饮层,夏怜好人做到底,板车一路拉到拐角,刘影对夏怜说,
“姑娘,那边有卫生间,你洗个手吧。”
她们站在一处围挡前,几个工人正走出来一人拎着一袋砂土往里运,影姐双手叉腰,对他们破口大骂,夏怜盯着围挡上的几个字,反复确认:
【周家海鲜·上城首店】
两个月了,这是她唯一的线索。
刘影指挥完手下的人搬材料,把板车收到一边,她回头看见刚才帮自己忙的年轻女人对着围挡发呆,上前提醒了一句:“姑娘,洗手间往前走。”
“……”
夏怜还没开口,一个工人慌里慌张从围挡跑出来,喊着影姐,刘影揪起眉毛:“喊什么喊?!”
工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姐,刚才池子试水,漏保全都跳闸了,试了四五次了。”
“给电工打电话!”
“打了,他说要换防水盒。”
刘影抬手朝前一指:“那就去买啊。”
工人点着脑袋,转身就跑,一道平稳的嗓音忽然响起来:“海鲜池要用防溅型工业插座,IP66以上。”
工人脚一滑,停在原地,刘影跟着抬头看,夏怜和她对视了一眼,继续说:“海水会腐蚀普通防水盒,寿命太短,漏电保护开关换成延时型,避免脉冲干扰。”
刘影脸上的神情从惊疑慢慢转变为欣赏,她示意工人照夏怜说的去试试,转头丝毫不掩饰赞许:“姑娘,你是干这行的?”
“不是。”夏怜顿了顿,自己也是下意识提了两句,她在海市摸爬滚打,对海鲜饭店的施工细节多多少少有经验,“刚好了解这方面。”
“有多了解?”刘影追问道,“我这儿正好缺个有经验的。”
夏怜摇摇头:“没到那种程度。”
刘影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夏怜手里:“我叫刘影,是这儿的承包商,有事你打上面的电话,刚才你帮了我大忙,找机会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夏怜抬手接了,轻声道了谢,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洗掉了手上的泥灰,她顺着商场的路往外走,快到晚餐的时间了,L4层陆陆续续开始上人,夏怜走到扶梯,往L3层降下去。
扶梯上人挨着人,夏怜的目光在空气中飘忽,眼前商场的规模超乎她的想象,她一时有些茫然。
上下两部扶梯,迎面运行。
夏怜的目光掠过旁边正在上行的那群人,猛然一凝。
扶梯上分散着站了四五个穿正装的人,大概是商场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位站在中间,身边的下属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给她汇报数据。
下行扶梯的人几乎都在看她们,包括夏怜。
商场内播放的钢琴曲变成了拉长的鸣音,让夏怜想起了清晨海岸此起彼伏的汽笛。
中间的女人显然是她们的上级,她穿了一件很贴身,又轻薄的黑色高领衫,肌肤如雪,冷色的长发挽在耳后,服帖地垂落在脊背,露出的下颌在脖颈打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她有一双含情的眉眼,长睫微垂,神情疏离又淡漠,唇角压着,线条优美的五官和浑身的戒备让她看起来精致而易碎。
夏怜和她在扶梯上擦身而过。
裴忱絮没有抬眼,只是专注地听着身边人的汇报,夏怜的眼神追随着她一路往上,直到她纤娜的背影消失在四层的扶梯尽头。
夏怜从未见过那样的裴忱絮,她似乎领悟到了曹虹所说的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在裴忱絮所在的上城,在这座商场,她遥不可及,矜持又冷淡。
无法触碰。
夏怜在L3层站了一会,直到心跳声完全平息,她几步跨上扶梯,跑回四层,环顾四周却没有再看到那个身影。
刘影招呼着工人们吃饭,团购的盒饭刚送来,她挨个分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耳熟的嗓音。
夏怜的声音低柔又清爽,听过一次都会有印象。
“影姐——”她微微喘着气,
“我想在你这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