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照耀 命运的讥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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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几天，夏怜尝试过联系裴忱絮。
但当代人的联系方式又有多少，扳扳手指，她只有裴忱絮的微信和手机号码，在不打扰其她人的情况下，夏怜反复试过。
微信是拉黑的状态，手机号拨出后是持续的忙音。
夏怜住在病房里，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沉甸甸的梦境，她梦到裴忱絮回复了自己，那些字句一个一个从手机的屏幕打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灰压压的天花板。
夏怜抓起手机查看，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她的手腕无力地垂落，屏幕上是一串红色的感叹号。
艾蔚开始着手处理债务，大概是碍于谢佳玉的态度，她来看夏怜的频率变低了，偶尔是深夜赶过来，询问几句状态，说住院费已经缴过了，又被一通电话催着离开。
过了几天，曹虹和几个师傅都来陆续探望，曹虹痛心疾首，坐在夏怜的病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不起师母的话，她给夏怜讲起夏小芸的故事，说到情绪激动，忍不住抹了几把眼泪。
夏怜像被抽空了的氢气球，她靠在病床上，被单是浆洗过的惨白，盖在她身上，浑如一体。
她变得更沉默，身体一天天恢复，主治医师千叮咛万嘱咐，说夏怜需要定期的复查，她的脑部有陈年旧伤，加上这次受创，新伤旧痕叠加，随着年纪的增长，极有可能出现并发症。
出院那天，艾蔚来接她，给她塞了一张卡。
夏怜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肩膀有些病态感地耷拉着，蝴蝶骨在轻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她的轮廓消了一圈，但身形依旧挺拔。
“卡里有20万，你先拿着，酒吧我转出去了，这些年你替我还的钱我都有记录，剩下的我过段时间再给你转。”
艾蔚开着车，对副驾驶一声不吭的夏怜说着，她最近妆容淡了不少，但气色明显比之前精神，脱离了耗尽心神，早已摇摇欲坠的事业，她也得以短暂的喘息。
夏怜望着窗外掠过的城景，她住院多久了？半个多月，印象中，街道上的人还会穿避寒的外套，现在却也都换了单薄的衣服。
她低低开口：“我不要。”
艾蔚料到她会这么说，当下便把话头堵死：“你不要倔，你出来工作这么久了，总不能一分钱存款也没有，我现在搬到市里，也没办法经常过来，而且——”
艾蔚捏紧了方向盘，“这是我欠你的。”
夏怜眨了眨眼睛，眼底第一次显露出些情绪，她转过头看着艾蔚：“你搬到市里了。”
艾蔚不敢去看她的眼神，车缓缓在路口的红绿灯前停稳，过了前面的收费站，就是通往海镇的高速路。
“夏怜，从现在开始，好好对自己。”艾蔚顿了几秒，她抿紧了唇，克制着鼻腔的酸涩，“算我求你。”
*
曹虹给店里的人放了半天假，说要给夏怜补身体，带着一堆人去了海边的大排档。
夏怜原本就不善言辞，在人群中习惯安静，这天被大家簇拥着嘘寒问暖，也只是淡淡地回应，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曹虹狠狠拍了她一把，夏怜纤薄的身子晃了晃。
“说什么呢你！”
曹虹隐约觉得夏怜心里有事，她不是遇到困难就一蹶不振的人，刚入行时被客户质疑，甚至临到验收时以效果不满意为由拒绝结款，那时的夏怜又硬又倔，像十根缰绳都拉不回的马驹。
这次的事故太突然，她也是过了几天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但她没有担心过夏怜的恢复情况，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韧劲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游离？
像失了心气。
吃饭吃到一半，夏怜从烟火通明的大排档离开，师傅们互相使着眼色，曹虹示意他们接着吃，自己站起身跟到夏怜后面。
夏怜的黑发长了许多，夜色中像散落的凌乱黑羽，发尾扫在腰际，她走向了那片海，曹虹亦步亦趋跟着，惴惴不安。
夏怜在海边的台阶坐下了，曹虹远远看着她。
年轻的女人快被浓稠的夜吞没，在海潮拍打的声音里，夏怜的头埋下去，脊背不断抽搐着。
她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压低的抽噎声混着海浪，如同某种小动物的哀鸣，曹虹没有走近，她退后了一些，在平台上的长椅坐下来，无声地等待着。
几米外的大排档明亮喧嚣，夏怜像个被遗忘的影子，淹没在夜晚的海。
第二天，曹虹原本想给夏怜放假，她一大早到了店里，嘴里还叼着冒着热气的菜包子，推开门，看到夏怜正蹲在墙角整理工具。
“你干什么呢？”曹虹嚼着包子，含糊地问，走过去戳了戳夏怜的背，“不是让你休息吗？哎哟你这身子骨，戳着我的手指头都疼！”
夏怜站起来，手腕一收，拎在手上的工具包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房子的壁画，最晚交付期是哪天？”
曹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出手机翻几下：“月底。”她眼皮翻动，狐疑地打量着夏怜，“还剩半个月了，你该不会要赶工吧？”
夏怜轻轻点头，几乎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她从曹虹身边走过，身上还泛着一种清苦的药味，曹虹见她眼里有了些神采，犹豫了一会，也没阻拦，嘴里念叨着：“——人家裴总倒也放得下心，一直没催过。”
夏怜的脚步猛地一顿。
“上个月，估计是你刚出事那两天，她还问我来着，说联系不到你，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我还跟她说工期照旧，绝不耽误。”
曹虹自顾自说着，拧开保温杯，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水，“这段时间你的事，再加上城东那边的破账一堆，我忙得晕头转向，也没跟人家联系，估计裴总也忙，把这茬忘了……”
曹虹端着杯子转身，看到夏怜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禁一哆嗦：“咋了？”
夏怜捏紧了工具包的带子，命运的讥笑声再次从她身上轻飘飘掠过，她觉得胸口胀痛，呼吸一下子变得滞涩起来，却又似乎无能为力，时间像潮水一样不会停歇，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她的机会如同握不住的散沙，流失殆尽。
夏怜没有再说什么。
海边的白房子沉默地立在风中，夏怜拿出曹虹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潮湿的气味在鼻尖蔓延，带着湿冷的阴森感。
不再有青榛子橡木的护手霜，也不再有裴忱絮靠在门框上的温柔款款。
夏怜走进去，一切都还是那晚的样子，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正厅，抬起头，高耸的墙面带着些微的压迫感，纯白的独角兽隐没在暗处，她低垂着优美的脖颈，若有若无地舔舐着那道伤口。
夏怜把想哭的冲动压在身体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夏怜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幅壁画上，从日出到日落，她的身影始终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徘徊。
她的体力一点点恢复，食欲也逐渐回来。
六月初，夏怜完成了最后的打磨，曹虹没有联系到裴忱絮，只好找周楚琰代为验收，尾款在裴忱絮离开海镇后的第二周就已经汇到了曹虹的账户，验收是必要的流程，曹虹带着夏怜等了半个多小时，周楚琰依然开着家里那辆面包车，晃晃悠悠来了。
一进门，周楚琰跟曹虹像旧友重逢，敞开了聊天，瞥见夏怜，她默默收了热情，嘴里啧了一声，走到壁画前面，端详了几秒。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曹虹看了夏怜一眼，在她出声之前，连忙救场似的举起iPad，磕磕绊绊给周楚琰解释道：“独角兽的形态做了点改动，呃——主要是技术原因，之前那个弯曲的程度，很难达到理想的效果……”她大脑飞速转动，满口专业术语，实际在胡说八道。
发现夏怜把独角兽重塑的时候，已经晚了。
壁画上，原本舔舐伤口的白色生灵，此刻正昂起脖颈，落下的潮水映照着日出金色的光芒，那独角兽仿佛被唤醒，被那片晨曦照耀。
周楚琰听得云里雾里，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夏怜这时才微微抬起头，她盯着周楚琰的动作，手腕的脉搏正在不受控地痉挛。
她知道周楚琰会发给裴忱絮。
周楚琰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一阵摁动，曹虹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夏怜，又看看周楚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过了几分钟，周楚琰的目光在手机上定格了一瞬，她抬眼似乎别有深意地看向夏怜，把手机锁了屏，开口说：“就这样吧，没什么问题。”
曹虹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本来验收流程更复杂，一些细节都需要跟甲方本人核对，但裴忱絮回到上城后就此杳无音讯，曹虹做了几次自检，才敢起草验收证书。
周楚琰龙飞凤舞地签了字便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身后的夏怜忽然出声，
“周老板——”
周楚琰停住了。
“她……有说什么吗？”
夏怜的声音又轻又颤，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
在静默的几秒钟里，周楚琰把上个月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反问道：“你想让她说什么？”
夏怜漆黑的睫毛根根垂落，视线被遮掩起来。
走出大门之前，周楚琰没有再给她什么期待，只是留下一句：“辛苦了，夏师傅。”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照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