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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雾 她心口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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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周楚琰手里稀里哗啦拎着三个打包袋,她走进屋里,把袋子搁到厨房的岛台上,转过身,脸还阴沉着,像惹了什么晦气事。
她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拎出单独打包的保温盒:“我妈听说你感冒了,给你煮的馄饨。”说着抬头看一眼裴忱絮,嘀咕了一句,“今天脸色还行。”
裴忱絮看着仔细打包好的馄饨,心里一暖:“帮我谢谢阿姨。”
“哎呀客气什么,要不是给你煮我还捞不着吃呢。”
周楚琰一屁股坐在转椅上,耳朵竖起来,听外面大厅的动静。刚才她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狼藉,墙角堆着水泥袋子,地面扑了一层防火布,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早就该动工,硬是拖到现在。”周楚琰撇撇嘴,“这一干起活来,你能休息好么?”
裴忱絮在她对面坐下,揭开保温盒,热气裹挟鲜香扑面而来,她轻轻吹气,
“没关系,过两天就好了。跟我说说差评的事。”
周母做的馄饨精致小巧,皮薄如纸,里面包着剁碎的虾仁和马蹄,汤色清亮,表面飘着蛋花和紫菜,裴忱絮用勺子喝了一口汤,人瞬间暖和了不少。
周楚琰往椅背上一靠,抄起手臂,气呼呼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王老六是本地人,渔庄传了三代到他手里,初期靠吃老本,生意还行,不过这几年交通便利,附近的饭店越开越多,竞争压力不小。
这个老六不但没想着提升菜品和服务,反而破罐子破摔,后厨是偷工减料,抠抠搜搜,前厅就不断宰客,强行推销,有的游客来一趟,体验不好,直接到网上写差评,差评一累积,来的客人就更是寥寥无几,估计这一年到头没赚什么钱,陷入恶性循环了。
周楚琰越说越气:“上个月在码头拿货,他跟渔民吵起来了,愣是赖账,说人家的货不好,纯粹欺负老实人!”她说到激动处,坐直身体,拍了下桌面,“当时我就看不下去了,我说他欺软怕硬,他指着我来了个‘你等着’。”
裴忱絮吃着馄饨,没有插话。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周楚琰压低了声音凑到裴忱絮面前,“还有上周,我一早去拉货,回来发现车胎爆了,我还以为路上碰着什么了,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他搞的鬼。”
裴忱絮目光微顿,勺子轻轻撂下。恶意差评只能说是商业竞争里的下三滥手段,但扎车胎这种威胁到人身安全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说:“楚琰,我打个电话。”
裴忱絮起身走到窗前,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便接通了,对方的态度很客气,带着些职业性的热络。
“裴经理!好久不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裴忱絮淡笑着寒暄几句,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对方是众众点评的客户经理,以前和PAGE ONE有过合作,她听完裴忱絮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声音里透着几分为难。
“这个……如果有证据能体现是恶意差评,我们可以往后排序不做展示,不过我看了一下,这位用户确实消费了,也是实名注册,很难进行判定。”
裴忱絮说:“好的,谢谢,证据我再想办法。”
电话挂断,周楚琰在身后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倒霉透了,等我见着王老六,我非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裴忱絮看着她,神色未变:“楚琰,那不是解决的办法,你放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给我点时间。”
周楚琰叹了口气,往沙发上四仰八叉地一躺,感叹道:“幸亏你在。”
裴忱絮弯了下唇,起身走到门口,曹虹带着徒弟还在忙碌,她招呼了一声:“曹总,带师傅们先来吃饭吧。”
“哎哎,好嘞!”
曹虹爽快地应了,啪啪地拍着手上的石膏粉,带着两个徒弟走过来。
周楚琰抬眼一看,愣了半晌:“夏怜跑哪去了?不会又不干了吧?”
曹虹的表情僵了几秒,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小师傅走的时候忘了一捆钢筋,其实焊接的活不急,明天再弄也行,夏怜那人比较轴,非要回去取。”
她努努嘴,又多解释了两句,“她每天干的活都是计划好的,强迫症,别见怪。”
周楚琰两眼一翻,无语之情溢于言表。
裴忱絮不接话,只是笑着说:“工作认真是好事,曹总,带师傅先坐下吧。”
周楚琰打包了三份鲅鱼水饺,三份虾仁炒饭,曹虹和两个小徒弟从早上等到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坐下来就狼吞虎咽,餐厅霎时安静,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响个不停。
裴忱絮被曹虹豪迈的吃相逗笑,在上城,她参与的大部分饭局里,每个人都姿态考究,那些高档菜肴摆盘精致,却没得到过多关注,像被端上桌的装饰品。
门铃响了一声。
裴忱絮刚要起身,曹虹已经吩咐身边的小徒弟:“去开门。”
那个剃着寸头的小师傅还嚼着炒饭,放下筷子就跑出去,拉开门的时候,裴忱絮听到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小夏姐。”
夏怜嗯了一声,径直往一楼大厅走去。
曹虹扭着脑袋喊她:“夏怜!过来吃饭!”
无人回应。
大厅里传来工具碰撞的声响,夏怜已经自己开工了。
曹虹摇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第一天基本就是材料进场,搭架子,定点位和线稿,刚才曹虹带着人做到一半,夏怜接手继续进行。
她戴上了手套,护目镜,袖子挽了几圈,两条小臂线条感明显,薄薄的肌肤下是蜿蜒的血管。夏怜拎起电钻,抵住墙面上标记好的点位,拨开开关,刺耳的嗡嗡声立刻响彻整个一楼。
墙粉喷出来,在空气中扩散成一层白蒙蒙的雾,夏怜微微眯眼,唇抿成一道直线,肩背在布料的覆盖下绷得很紧。
周楚琰在餐厅里提高了音量:“我说曹姐!我朋友在这住,这噪音是不是太大了?!”
曹虹抻着脖子听,笑着回答:“钻墙这个一两天就弄完了,夏怜也是考虑噪音问题,这不急着动工呢。”
裴忱絮说:“没事,楼上听不太到。”
在钻墙的聒噪声响里,说句话都要扯着脖子,几个人索性埋头吃饭,把碗底都扒拉干净。
周楚琰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抬眼,看到岛台上单独放着一盒饺子。
那是裴忱絮一开始就分出来的,没和其他饭盒摆在一起。
周楚琰嘴角抽了一下。
这该不会是给夏怜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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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忱絮走到门口,站在一楼大厅的边缘,看到夏怜正在给墙上的洞里钉钉子。
她左手撑在墙面,五指张开,指尖泛红,跟腱锋利地凸起,右手拎着锤子,抬起,又垂直砸下,她的力道是爆发性的,钉子一点点没进墙体。
墙粉扑簌簌地落在她的靴面,像一层薄雪,为了干活方便,她的长发高高扎起,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此刻覆着薄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点点微光。
裴忱絮静静站着,呼吸随夏怜起落的动作,吸气又停止。
她等到了锤子的间隙。
“夏师傅。”
夏怜的背紧了一下,动作顿住。
她回过头,手指勾起护目镜往上一抽,提到额前,几缕发丝随之扬起,她看着裴忱絮,眼底的光深深浅浅地变换着。
“嗯?”
裴忱絮的眼神似乎晃了晃,又很快如常。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淡淡地问,“楚琰打包了她家的饺子。”
夏怜的侧脸落了一层极薄的墙粉,像白霜覆盖在皮肤,汗从发丝里渗下来,在那上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河流,她轻抿双唇,
“让她们先吃吧。”
“她们在吃了。”
“她们是来帮我的,她们吃完我就去吃。”
“……好。”
这种逻辑在裴忱絮的世界里很少见,她身边的人做事讲究效率,谁饿谁吃,同时进行才不浪费时间,从某种角度来说,夏怜还蛮讲情义,这种次序感让裴忱絮联想到码头上拂面的海风,她心口有一处微微下陷。
裴忱絮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梳理老六渔家的事。
周楚琰在旁边打开消消乐,不一会就把烦心事抛诸脑后,忽然听到裴忱絮低低的声音。
“明天我去老六渔家看看。”
周楚琰一惊,猛地坐起来:“啊?你去那干啥?别去,那纯黑心店!”
裴忱絮面不改色:“没关系,黑心的我见得多了。”
周楚琰嘴唇翕动,没说出话来,她看着好友弧线优美的侧脸,在这个乏味空旷的小镇,周楚琰偶尔会忘记裴忱絮是商业鳌头裴家的独女,但现在裴忱絮身上那种游刃有余,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气场悄悄透出来,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周楚琰又待了一会,说有事先走,对着裴忱絮嘱咐了一通:“你多喝热水,按时吃药,晚上早点休息!别硬撑。”
裴忱絮答应着,送她出了门。
曹虹和小师傅吃完饭,把饭盒整理到垃圾桶里,回去继续干活,曹虹从后面拽着夏怜的衣服领子把她从墙边拉开,
“吃饭,吃饭,让人说几次啊?你不吃我不干了。”
夏怜被拽着退后两步,她没说话,把手套脱下来随手别再腰上,转身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她的每一根手指,灰白色的石膏变成流体淌下来,夏怜仔细地洗干净手,甩了两下,走进客厅里。
裴忱絮正坐在岛台边缘,对着笔记本电脑。
她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银边细框,镜片轻薄,她的轮廓越发鲜明,裴忱絮的眉偏宽,带着自然的毛流感,根根分明,双眼线条柔和,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她的眼角轻微上扬,为面容整体添加了一丝矜贵的疏离感。
虽说审美因人而异,但面对裴忱絮这样标致的长相,恐怕没人能挑出毛病。
夏怜的目光轻轻滑过。
裴忱絮似乎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屏幕上移开眼,落到岛台上原封不动的餐盒,示意道,
“给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