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树下的等待 ...
-
闹钟没响,陆云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阳光透过铁皮房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点老槐树的清香——这味道平时很少闻到,像有人把整棵树的气息都裹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一看,上午九点半。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完了完了。”陆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点胡茬,他对着镜子狂刷了三遍牙,又用冷水拍脸,试图驱散熬夜的疲惫。
那件蓝色衬衫被熨得笔挺,叠在床头。他穿上时,指尖触到领口的纽扣,突然想起“清风”照片里的手——不知道对方的手指扣纽扣时,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想什么呢!”陆云拍了下自己的脸,脸颊有点发烫。他从床底拖出唯一一双没沾灰的帆布鞋,系鞋带时,发现鞋边沾着根银白色的细毛,软得像蚕丝,不知道是哪来的。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还是把手机里“研究生”的虚拟身份资料删了。算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大不了……大不了就被嫌弃呗。
咖啡馆在巷尾第三个路口,陆云到的时候,离十一点还差十分钟。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会儿,玻璃门里的风铃“叮铃”响,服务员探出头笑:“先生,里面请?”
“我等个人。”陆云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我能去那边等吗?”
“当然可以。”
后院果然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两张藤椅,一张空着,另一张的椅背上搭着件白色外套——和“清风”说的一样。
陆云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慢慢走过去,外套的布料很特别,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软,袖口绣着朵极小的银线花,细看之下,像朵没开的狐尾草。
“你来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陆云猛地转身,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男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高,穿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白外套,牛仔裤的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白色帆布鞋。他没戴眼镜,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发尾有点卷,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点淡淡的金。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月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说不出的灵动。
“你、你好,我是陆云。”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有点结巴。
“清风。”男人伸出手,指尖微凉,和照片里一样骨节分明,“经常听你说这家的拿铁不错。”
陆云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又赶紧握住。对方的手心很干净,虎口处有个浅粉色的小疤,像被什么尖东西划到过。
“是、是啊,他们家的拉花特别好看。”他搜肠刮肚找话题,眼睛却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瞟——白外套的领口很松,能看见锁骨的线条,皮肤白得像瓷,在树荫下透着点冷调,却不显得疏离。
两人走进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陆云点了拿铁,清风要了杯柠檬水,指尖捏着玻璃杯的样子,和照片里捏着狐尾草时重合在一起。
“你比我想象中……”清风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更可爱。”
陆云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假装看菜单,耳根却烫得厉害。“你也是……比我想象中好看。”他小声嘟囔,声音像蚊子哼。
“是吗?”清风笑起来,肩膀轻轻抖了抖,“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我奇怪。”
“不奇怪!一点都不!”陆云赶紧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突然发现对方的瞳孔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琥珀色,和昨天直播里那只白狐狸的眼睛有点像……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聊天比隔着屏幕时更自然。清风说话时语速很慢,带着点独特的韵律,像晚风拂过树叶。他说起自己去过的地方,说西北的沙漠夜里能看见银河,说江南的古镇雨天有青苔的味道,唯独不提具体做什么工作。
陆云也慢慢放松下来,说了自己在便利店的趣事,说夜班时遇到的醉汉,说隔壁摊卖煎饼的阿姨总多给他加个蛋,没提自己住铁皮房,也没提催租的事——他还是没勇气全盘托出。
“你好像很喜欢树?”陆云想起他说的“喜欢有树的地方”。
“嗯。”清风看向窗外的老槐树,眼神很温柔,“树能记得很多事,比人靠谱。”
“比如?”
“比如哪年的夏天特别热,哪只鸟在这里搭过窝,”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陆云脸上,“比如……今天有个穿蓝衬衫的人,在树下等过我。”
陆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刚想接话,手机突然震动,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最后通牒,今晚不搬就换锁。”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怎么了?”清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没事。”陆云勉强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清风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柠檬水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点?酸的能提神。”
柠檬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味飘过来,陆云喝了一口,酸涩的味道漫开,心里的慌乱却奇异地减轻了些。他看着对面的人,突然觉得,就算被知道住铁皮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他们走出咖啡馆,清风说要去附近的公园走走,陆云没拒绝。
公园的长椅在树荫下,清风坐下时,外套的下摆扫过陆云的腿,带着点凉意。远处有小孩在追跑,笑声清脆,陆云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突然说:“其实……我不是研究生,我在便利店打工。”
说完他紧张地攥紧裤子,不敢看清风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清风突然笑了:“我知道啊。”
陆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夜班时,听见隔壁面包店出炉的声音,说那是‘凌晨四点的幸福’,”清风的指尖在长椅上轻轻画着圈,“研究生很少会知道面包出炉的时间吧?”
陆云愣住了,原来自己早就露馅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我觉得挺好的。”清风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能记住生活里的小声音,比读多少书都厉害。”
陆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刚想笑,却看见清风的目光突然投向不远处的灌木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像被惊动的动物。
“怎么了?”
“没什么。”清风收回目光,笑了笑,“好像有只兔子跑过去了。”
陆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公交站告别。清风要坐的车先到,他上车前回头看了陆云一眼,嘴角弯着:“明天还能见面吗?”
“能!”陆云用力点头。
公交车开走了,陆云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口,心里甜得像喝了蜜。他摸出手机,想给清风发消息,却发现自己的帆布鞋上,又沾了几根银白色的细毛,和早上鞋边的一模一样。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望月山发现罕见白狐,专家称其尾尖银毛为特征”,配图里的狐狸尾巴蓬松,尾尖那撮银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云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没注意到,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有团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尾尖的银毛扫过地面,带起一片落叶。
而那辆已经驶远的公交车上,清风靠窗坐着,指尖轻轻捻着一根从自己发间掉下来的银毛,眼底映着窗外的晚霞,像盛了半杯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