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到来风》秋幂

7、第 7 章 下午接

　　下午接到了岳父岳母的电话——“孙屿年纪小，有些孩子气。小顾你是个稳当人，多包容。她要是还耍性子你该批评就批评，别跟她较真。”
　　顾栩然问孙屿到底说了什么，原话是什么，老两口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他隐约意识到，孙屿不止耍性子这么简单。
　　真走到那一步，他是不情愿的。孙屿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性格温顺，好拿捏；工作稳定，能顾家；父母工作体面，没负担。除了生孩子这件事，他确实挑不出错。
　　大不了哄一哄。顾栩然打开家门，门口放着大号行李箱，孙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红本——结婚证。
　　闹得有点过了吧。顾栩然强压怒火，走到跟前指了指结婚证，“把它拿出来干什么？”
　　“咱们离婚吧。”
　　他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还是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拉住她的手，软下语气：“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提离婚多伤感情。生孩子的事咱们慢慢说。”
　　孙屿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咱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何必耗着呢。”
　　她并没有单单指责他忘不掉初恋这件事，而是直接摧毁婚姻的基础。这是顾栩然意想不到的。
　　“你外面有人了？！”
　　孙屿轻嗤一声，没有理会。她突然有些好奇，顾栩然究竟怎么看待这段婚姻？他从小大小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切不如意的，都是别人的错。就像现在这样。
　　顾栩然一愣，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失去主导，顿时恼羞成怒：“孙屿，我劝你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了。”
　　“下午你爸妈苦口婆心地劝我别跟你计较。我也是抱着和好的诚意来和你谈，你就这样回应我？”
　　孙屿有些不耐烦地垂下眼帘。真啰嗦呀。
　　“你说话！”顾栩然难以平静地低吼起来。
　　“咱俩离婚很简单，房子和车都是你的婚前财产，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工资彼此独立，我只拿我的工资卡。”孙屿将一份协议拿到他面前，客观而冰冷地分辩：“早点结束，你我都还能体面地重新开始。”
　　顾栩然胡乱一翻，末尾已赫然签着她的名字。他想愤怒，却找不到锚点。眼前的孙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换个角度想，她的话不无道理。以他的条件，没必要纠缠一个不愿意给自己生孩子的女人。
　　况且离婚需要三十天冷静期，真到领取离婚证的那一刻，她敢说不会反悔？到时她服了软，以后更好拿捏。
　　他拿起笔签下“顾栩然”三个字。
　　孙屿收好自己的那份协议，“哪天办手续？”
　　“明天就行。”
　　“那……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这句话透出两层意思：明天是工作日，她却可以不上班；其次，她今晚就会搬走。他又意识到，过去一年，她将薄情的本性藏得多深。
　　“你现在就走……我送你？”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孙屿走到玄关，换好鞋子，“明天见。”
　　提交离婚申请后，双方拿到了回执单，要经过为期三十天的冷静期，再去领取正式离婚证。
　　在父母找上单位的那天下午，孙屿提交了离职申请，同样需要经过为期三十天的交接期，再正式办理离职。
　　这期间，她提着行李搬到了大学室友谢子祺的出租屋。
　　谢子祺研究生专业是人工智能，毕业后进大厂做算法，在产业园旁边租了间一室一厅。孙屿找工作、找房子都需要时间，想要分担一半房租，谢子祺坚决拒绝：“上学这些年全靠你补贴我。认真算的话，我得先给你饭钱。”
　　谢子祺是从山里考出来的，父母是农民，为了供她读书找亲戚借遍了钱。她也争气，年年全额奖学金。只是常年省吃俭用，整日面黄肌瘦的。孙屿生活费充裕，每天都会多买一份肉菜和鸡蛋给她补身体。有了营养滋补，谢子祺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安顿下来，孙屿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编辑简历，目标明确地投向各游戏公司。她整理了大学时期参与过的课程设计、个人项目，精心附在作品集里。同时，翻出几本游戏设计书籍和曾经的笔记，复习起来。
　　然而，现实很快泼来冷水。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总在平台交流后戛然而止。
　　“孙同学，你的技术基础和学习能力我们认可，但你完全没有游戏行业或互联网公司的工作经验。我们更需要能立刻上手项目的人。”一位HR的语气礼貌而遗憾。
　　“图书馆的系统维护经验，和游戏开发的环境、节奏差异很大。我们担心你无法适应。”另一位HR说得更直接。
　　找工作的事让孙屿倍受打击，家里也不断添乱。姑妈、姨妈、舅妈、婶婶轮番打电话轰炸，劝她体谅父母，不要自毁前程。孙屿原本纳闷，爸妈一向要面子，怎么会向外求助？后来从言谈话语中听明白，他们是真的认为她在走“死路”，情急之下，不得不发动人海战术，来“挽救”她。
　　又是长达一个小时的规劝，最终以孙屿急忙呼喝着“单位来电话了”而终止。正看电视的谢子祺来到阳台，“这么能啰嗦，是你姑姑？”
　　听了两周的电话轰炸，谢子祺已能根据电话时长、孙屿的反应分辨出电话那边的身份。
　　“没错。”孙屿叹了口气，回到客厅。
　　“天天这么轰炸你，你怎么想？”
　　“绝对不妥协。他们又不是我，不能替我过日子。说漂亮话还不容易。况且，”孙屿狠狠朝抱枕上捣了一拳，“这次动摇了，就永无翻身之日。”
　　谢子祺竖起大拇指，“从前你一直乖乖的，没想到这么有勇气。”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这些亲戚好打发，不过是受人之托。你爸妈那边……”谢子祺停了下来，探寻地看向孙屿。
　　孙屿蹙了蹙眉，似有不忍，接着叹了口气：“我从小就看他们的脸色，猜测他们想要我做什么，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他们是不会理解我的。”
　　谢子祺没有说话。她苦涩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笃定了？你们一直羡慕我工作稳定，丈夫能力强。可是，你记不记得上学时我说我想做什么？”
　　“你说想做游戏。当时我以为是一时兴起……”
　　“这是我的理想。他们觉得不务正业，逼我考图书馆编制。丈夫，也是我爸从他教过的学生里面挑了一个最有出息的。”
　　“你爸给你挑的？！怪不得你结婚那天看不出高兴。我们都以为你只是紧张。”
　　“是啊，都以为结婚时该是喜悦的、满怀期待的。谁能想到如今这个年代，还有像我这样，听从父母之命的婚姻……”
　　话说到这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骤然冲垮堤防，孙屿的眼泪滚滚落下，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弯了下去。
　　谢子祺赶忙抽出纸巾递过去，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的语气透着不忍。孙屿一直是她眼中的天之骄女，家境优越、善良温柔、漂亮会打扮……有着让她羡慕的一切。
　　没想到她说要离婚，谢子祺震惊地问起原因，她含糊其辞地说“合不来”，谢子祺暗自猜测有什么难言的隐情，比如……老公出轨之类的。此刻才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它建立在剥夺一个人最基本选择权的基础之上。
　　终于到了领取离婚证的那一天，谢子祺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同。前往民政局的路上，孙屿接到了久违的爸妈的电话。
　　“孙屿啊，这几天冷静得怎么样了？”
　　谢子祺皱了皱眉，每天电话轰炸，哪里让她冷静了？
　　“妈，我很冷静。现在正在去民政局的路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铁了心和我们作对？！”
　　高亢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谢子祺的耳朵。这老太太要逼死女儿吗？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婚姻自主，你和我爸不也是自由恋爱，然后……”
　　“你还跟我们比了？我们年轻时共同上进，你呢？我们不管你，由着你去外面瞎混？！”
　　孙屿的声音也陡然拔高：“我什么时候瞎混了？！”随后又无力地降下来，“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为我负责，任何后果我自己承担。”
　　谢子祺紧紧握住她的手。
　　孙爸的声音强势传过来：“你能耐了是吧？！我最后问你一遍，能不能跟小顾好好过？！”
　　“不能。我要离婚。”
　　“好，好好好。那你以后别认我们，就当我们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放心，我们也不需要你赡养，没有你，我们省得操心！”
　　充斥整个车厢的声音戛然而止。车里静了半晌，司机悄声说了一句：“有啥能比孩子幸福更重要啊。”
　　“谢谢。”孙屿回了一句，声音带着颤抖。
　　顾栩然非常利落地办了离婚。甚至在孙屿取得相关材料后，协助她将户口迁到集体户口。一切都办妥，两人便再无瓜葛。顾栩然关上车门，最后送上一句“祝福”——“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