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到来风》秋幂

6、第 6 章

　　一座城市很小，小到能让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在一万五千平方米的体育场相遇。一座城市也很大，大到能让两个不想再见的人，成功地躲开彼此。
　　孙屿转过去演唱会门票钱，弹出请确认好友关系是否正常的提示——已被拉黑了。
　　卧室里传来鼾声。她独自在漆黑的客厅里坐了许久，手机屏幕反复点亮、熄灭。最终点开他页面右上方的三个点，按下删除。
　　“已删除”，屏幕跳转出去，映出她平静到麻木的脸，似乎关于这场荒唐相遇的一切痕迹，都一同被抹去了。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孙屿没有出门，做了两碗云吞端上桌。丈夫顾栩然从卧室出来，纳闷道：“今天没去跑步？”
　　“想办健身卡。”孙屿的谎话信手拈来，语气波澜无惊。
　　“多余花钱，都是没用的事。”
　　健身卡只是个托词，可是听到他习以为常的不屑，孙屿忍不住反驳：“我觉得有用。何况我也挣钱。”
　　“就你那几千块钱？”顾栩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算了！
　　孙屿不吭声，低头吃云吞。
　　“既然你今天没事，早点去咱妈那，陪陪她。下午再带她复查。”
　　“你呢？”
　　“我要开视频会议。”
　　也是。与其和他共处一室，还不如带婆婆出去。趁着婆婆和朋友闲聊，她还能一个人静一会。
　　夏天时，婆婆因高血压住了三天院，出院后调理得当，高压稳定在140，算是正常。顾栩然仍要求她雷打不动地每周末带婆婆去医院做检查。
　　婆婆私下对她说别麻烦，医生说了没事。却从来不直接反驳顾栩然。公公更是乐得清闲，每日遛鸟下棋，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一年了，还会叫错她的名字。
　　顾栩然吃完，孙屿收拾干净，开始逐一完成“家庭任务”。
　　晚上从婆婆家回来，她终于迎来一天中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相对惬意地吃水果，然后打开那个向往已久的江湖。
　　最近新出了一款武侠RPG，网友评价自由度超高，剧情丰富，画风精美。安装完成，孙屿满怀期待地打开。
　　两个小时之后，她心里有了清晰的轮廓：这款游戏定位为“江湖模拟器”，出色的网状叙事让世界真实可感，清晰的像素风有效的控制了美术成本和性能压力。缺点嘛，也很鲜明：UE/UX体验落后，数值成长曲线不够平衡……
　　“还玩呢？知道几点了吗？”
　　顾栩然的指责强行打断孙屿的思绪。她默默地存档，关上电脑。洗完澡回到卧室，顾栩然也没有睡，床头已摆好了润滑油。
　　结婚第一夜的痛苦涌上心头——没有情趣，没有温存，他直接将她按倒……她一直在哭，他却只有一句“冷静一下，明天还要上班。”
　　每个月固定两次，每一次她都万分抵触。此刻，几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她甚至有点想吐。
　　孙屿背对着他躺下，紧挨床沿。一只手臂伸来，刚要落到她身上，她挪了挪，远远躲开。
　　“我月经没停。”
　　“我知道三天前就没了。你骗我？”
　　我骗你的事多了。“我没兴致。”
　　“你什么时候有过兴致？”他的反问里带着惯常的嘲讽。
　　“你不也是在例行公事吗。”
　　顾栩然被噎住，负气地背过身，嘟囔道：“不会下蛋的母鸡。”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周遭的一切越来越难以忍受，顿时怒火中烧，硬梆梆地回顶：“我不想生。”
　　“有你选的份吗。”
　　听到顾栩然的话越发刻薄，她猛地坐起身，冷笑一声：“我已经选了。一开始吃避孕药，后来换成打避孕针。”
　　顾栩然不敢置信地翻身而起，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声音因暴怒而扭曲：“你疯了是不是？你再说一遍！”
　　孙屿没有躲闪，仰头迎上他凶狠的目光，“知道我为什么去跑步吗？为了缓解打针的后遗症。医院单据都在我包里，你想看吗？”
　　“你混蛋！”顾栩然怒骂一声，高高扬起手掌。
　　孙屿脖子一梗，仍直直地瞪着他，不肯有半分示弱。
　　那只手在上方僵持了半刻，没有落下来。顾栩然恨恨地指了指她，“孙屿你行。你别后悔！”随后粗鲁地换了衣服，摔门而去。
　　大门撞击发出巨响，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孙屿绷直的脊背才敢松懈下来。忽觉脸上发痒，茫然无措地抹了一把，才发现满脸是泪。
　　第二天上班，孙屿顾不上化妆，面色苍白地坐在电脑前。对面的李主任斜过身子，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小孙？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孙屿木然回应。
　　“有什么心事吗？跟主任说说，主任帮你开解开解。“
　　“没事，我会尽快调整，不会耽误工作。”
　　“注意身体啊。”
　　“谢谢主任。”
　　开解开解……孙屿在心里冷笑。谁不知道这位李主任最爱看别人笑话。楼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一番扫听和议论。真是闲得难受。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孙屿心下一沉——这种时候，她最怕的就是和他们周旋，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静音。
　　紧接着，座机又响了起来，听筒传来保安的声音：“是小孙吗？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爸妈，你来接一趟吧。”
　　找上门了。
　　孙屿一步一拖地蹭到大门口，两个人沉着脸盯着她，她故作轻松地招呼：“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回家再说吧。”
　　“找个安静的地方。”孙爸率先指示。
　　“是小孙爸妈吧？我是信息科主任，姓李。”李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抢先一步，热情地伸出手，“来来来，快请进，我给你们找间安静的会议室，好好聊聊。”
　　一边引路，一边看似关切地寒暄：“我看今天小孙状态不好，孩子可能有心事。爸妈来了就好了，劝劝……”
　　“谢谢李主任，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会议室里，孙屿坐在爸妈的对面，垂着头，像是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孙妈见她沉默，和孙爸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小顾一早给我们打电话了。你想干什么？”
　　不关心她的想法和状况，仅因他一个电话，就来质问“想干什么”。孙屿心底仅剩的一点亏欠和期待，尽然消散。
　　“我不想跟他过了。”
　　即便低着头，也能听到桌子对面二人粗重的抽气。
　　“孙屿，你在想什么呢？”孙妈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她，试图看透她脑中的想法。
　　孙屿把心一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要离婚。”
　　“胡闹！”孙爸重重拍了下桌子，“离婚是闹着玩的吗？！”
　　孙妈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压低声音问：“孙屿，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
　　孙屿张了张嘴，孙妈却没给她机会，语重心长地继续劝：“我知道，你以前老说他比你大八岁，有代沟。可大一点不好吗？成熟，稳重，对四老孝顺。再说现在又升了项目经理，那可是国企！前途好，说出去也有面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面子有什么用，他根本不理解我，也不尊重我……”
　　“他是我带过的学生，我能不了解他吗？”孙爸不耐地打断，“再说你有哪点值得理解和尊重，二十多岁的人，还没完没了地玩游戏，孩子也不肯生，你说你像话吗！”
　　“我不想跟他过，凭什么生孩子？！玩游戏怎么了？又妨碍谁了？”
　　“你跟谁说话呢！”孙爸蹭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凶狠地瞪着她。
　　孙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个动作、这个眼神，都是风暴来临前的标志。身体先于意识记住了那种恐惧，让她不争气地开始发抖。
　　“行了，你又急！”孙妈用力把孙爸按回椅子上，试图调和，“孙屿，爸妈都是为你好。一会你给小顾打电话道个歉，他不会怪你。”
　　“我要离婚。”
　　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她的坚持超出了孙妈的意料，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们的话你都不听了？”
　　“这是我一辈子的事，我要自己做主。”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孙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孙爸立刻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句判决精准地击溃孙屿的防线。她顿时血气上涌，双眼布满血丝，“当初你们让我和他见面，我就说了合不来，你们非说感情可以培养。领证前，他亲口说他有一个忘不掉的初恋，我也如实告诉了你们，你们又是怎么说的？！”
　　孙屿顿了顿，调动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就像现在这样，说我让你们失望！从小到大，只要我稍微不如你们的意，你们就用这句话逼我！你们知道我最害怕听到这个，你们都知道！”
　　她扬起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伴随着尖脆的炸裂声，碎片散了一地。世界安静了一瞬。随后，爸爸的怒骂、妈妈的啜泣、李主任的说情……混成一片。
　　她颓然瘫在椅子里，蓦地想起第一次跑到第四圈的感受，灼烧、窒息、怀疑人生。可当她迈过终点线，停下，调整呼吸——全新的、清凉的空气贯遍全身，带来劫后余生的清醒。
　　挑战、突破，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