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到来风》秋幂

4、第 4 章

　　涉及假期调休，这个周末只剩下一天休息日。即便如此，田径队还是回归了七八成学员。孙屿跟跑了一圈，照例在不远处做拉伸。刚起身，崔嵬已走到跟前，朝她勾了勾手。孙屿默契地交出一个耳机。
　　“你是计算机专业的？”
　　孙屿一愣：“你怎么知道？”
　　崔嵬不可思议地笑了，“需要彻夜维护系统升级，这还难猜吗？”
　　孙屿勉强地牵了牵嘴角，“就那么一次夜班，还被你逮着了。”
　　“平时呢？几点下班？”
　　“五点。”
　　“还能双休，工作不错啊。”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了。”
　　她目光投向跑道远处，明显不想聊下去。崔嵬咽下涌到嘴边的一连串话题，耳边恰好传来空灵的女声：“我的世界一直漂浮着 时间可不可以很小声说它可以等可以等……”
　　他刚沉浸进去，音乐却戛然而止，瞬间切换成那个热闹的单口相声：“……这双脚搁到现在得穿五十七号鞋……”
　　崔嵬诧异地看向切完歌、正收好手机的孙屿。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调皮一笑：“欢乐一点。”
　　崔嵬却冷下脸，摘下耳机递还给她，“不想听了。”
　　孙屿错愕地接住，那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崔嵬已干脆地转过身，冲着正在压腿行进的学员喝道：“迈大步！压下去！”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孙屿，要示弱，那样总是没错的。可是心底的一股劲狠狠攫住她：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一阵天人交战之后，她找到折中路线，忐忑地走近一些，压低声音：“崔教练，今天我……”忖度一瞬，把“还是跑两组吗”咽回去，换了种问法：“……我跑几组？”
　　崔嵬仅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你心里没数吗？”
　　好吧。
　　孙屿垂下眼，调整了下凌乱的呼吸，踏上跑道。
　　崔嵬看着那沉默奔跑的背影，有些懊悔地抓了抓头发——这是干什么呢。
　　孙屿照例跑了四圈，虽然没有刷新纪录，但坚持下来总归没错。跑完，志搏队的学员正围着崔嵬听指示。她却不敢再靠前，默默离开了体育场。
　　16:00，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小孙，没有要紧的工作，就收拾收拾下班吧。”
　　孙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李主任。
　　“周一到周三你天天跟着忙到七八点，脸色都不好了。这会不忙，赶紧回去歇歇。”
　　“主任，都是分内事。”
　　“什么分内不内分，年轻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生活。”
　　“那……那好。我整理一下。”
　　孙屿将手头工作收了尾，16:15，她背起包，“主任，我先走了。”
　　“嗯。”李主任应了一声，没抬头。就在孙屿的手搭上门把时，他补上一句：“前几天的加班就不安排调休了啊。”
　　孙屿脚步一顿。原来在这等着呢。一小时抵六小时，真划算。
　　“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汇入中心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人群熙攘，笑语喧哗，霓虹开始闪烁。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好像与她无关。
　　刚迈进地铁站口，与一个瘦高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孙屿踉跄着后退，带着怒意的“不看路啊”已到嘴边，却在看清来人时卡住——
　　“崔教练？！”“今天下班这么早？！”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崔嵬意识到说漏了嘴，小麦色的脸上迅速浮起两片薄红。孙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窘迫，追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他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含糊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发微信告诉我一声？万一我像前几天那样加班，你不就白等了？”
　　原来前几天她都在加班，可不正是白等了。
　　“缘分呗。”
　　孙屿被他逗笑了，爽快地点点头，“那好。有幸请你吃个饭吗？虽然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正中下怀。“好呀。”
　　孙屿自然而然地走出站口，一边走一边问：“想吃什么？”
　　“这儿你熟，你定。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真好养活。”
　　“夸我呢？我收下。”
　　孙屿在前面引路，带他走进商场里的一家粤菜餐厅，她熟稔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
　　“够了，相信你的品味。”崔嵬摆摆手，“你常来吗？”
　　“上大学时，和同学来过几次。”
　　“和大学同学关系挺好。毕业这几年，还常联系吗？”
　　“几个本地的时常见面。有的还在读研，刚毕业。”
　　崔嵬挑着眉，神色狡黠地笑了，“这么说……你比我大四岁左右？”
　　孙屿脸上微微一热，“你在这儿套我话呢？”
　　“我也不想。实在没别的办法了解你。”
　　孙屿一怔。了解我？我实在没有值得了解的……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嗡嗡”地震起来，屏幕上写着“妈妈”。
　　孙屿皱起眉，像是需要积蓄勇气般，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划开接听。
　　“妈。怎么了？外面吃个饭。和朋友。”
　　她抬起眼，抱歉地朝崔嵬看了一眼，起身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无奈周旋：“不会很晚……就吃个饭……一顿饭不至于……”
　　这么窒息吗？崔嵬暗忖。
　　开始上菜了，孙屿才木着脸回来。崔嵬将一个巧克力能量棒放在她面前，“吃点甜的，大脑会分泌快乐物质。”
　　孙屿抬眼看他，他补充道：“队里有学员容易低血糖，所以我包里常备。”
　　“吃甜食容易上瘾，还会引起蛀牙、发胖，影响发育。你要听话，妈妈不会害你。”妈妈的声音清晰如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偏要吃。
　　孙屿坚决打开包装，咬下一口，好甜！好好吃！真的会快乐！
　　一杯水推到面前，“快乐了吗？”
　　孙屿点点头，脸上展开恣意而畅快的笑容。
　　气氛和缓，两人终于动筷，边吃边聊。
　　“崔教练……”
　　“叫我小崔吧，”崔嵬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正式，又补了句，“或者直接叫崔嵬。”
　　“小崔，”孙屿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偏好，从善如流，“你家里的氛围是什么样的？”
　　“我家？没什么特别。”崔嵬想了想，“我爸妈一开始是事业伙伴，合伙开了个幼儿园。后来有了感情，就有了我。这几年新生儿越来越少，他俩打算再干三年就退休，从此浪迹天涯，让我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孙屿被他逗笑，眼神中透出几分羡慕，“那很幸福了。”
　　崔嵬了然地想到刚才那通电话，“你家一直管得很严？”
　　孙屿点头，无意识地垂下筷子，“我爸是小学老师。我上小学时，全天候24小时受他监控。妈妈是护士，严格控制我的饮食，只要在她眼前，我一口零食都别想吃。”
　　“现在你都……”
　　“这和年龄无关。”孙屿轻轻打断他，“他们允许我大学选计算机专业，我一度认为我能自己做主了。结果毕业了，还得按照他们的想法考编制。”
　　“考到哪儿了？”
　　“图书馆，系统管理员。”
　　“哦！是不是慕南路那边的区图书馆？”
　　“对。”
　　“工作很好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可这并不是我想做的。”她蹙起眉头透出不甘。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游戏公司，做游戏。”
　　“游戏？”这个答案出乎崔嵬的意料，却又让他觉得莫名合理——她身上那种被压抑的生动感，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很喜欢？”
　　“喜欢。”谈到这个，她眼里有了光，“我从小就迷国产RPG，你玩过吗？仙剑、轩辕剑、剑侠情缘，还有后来的古剑奇谭。”
　　“小时候看我表姐玩过仙剑，哪一代我忘了。她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真有这么强的代入感？”
　　“有啊！”孙屿的声调因兴奋而升高，“每次进入游戏，就好像真的同主角一起冒险，探索未知的地方，潇洒又快意。”
　　“国产RPG你玩过哪些？”
　　“基本上叫得上名字的都玩过。我家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收藏游戏光盘和官方设定集。”
　　“真厉害。”崔嵬由衷赞叹，随即想起什么，满怀遗憾地说：“我小时候迷恋过一个网页游戏，叫星壤，打怪的操作感特别强，很讲究预判和走位。不想打打杀杀的时候，还能玩小游戏，跟人社交。可惜停服了，不能像你一样收藏。”
　　“有找过私服版吗？”
　　崔嵬一愣，迷茫地摇了摇头，“还能这样？”
　　“星壤对吧？我来找找。”
　　“真的？！”
　　孙屿看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谨慎地劝道：“你先急着高兴。还不一定呢。”
　　“有希望就很好！”崔嵬没有被她泼冷水，依旧孩子气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