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到来风》秋幂

11、第 11 章 崔嵬点

　　崔嵬点开工作群中那个卡通荔枝头像，纠结许久，将荔枝从黑名单移了出来。工作流程透明可见，体验版的接入记录和反馈报告她那都能看到。“神速”、“浮屿”、“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她应该清楚，他已经完整地探索了回响之谷。
　　或许，她会主动说点什么。
　　一个星期来，群里如常推进工作。所有人都在为吴羡定下的发行日全力冲刺。任务分配、进度更新、bug修复……孙屿的发言和其他人一样，专业、简洁，专注于工作。
　　崔嵬的微信没有任何异动。或许……她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从黑名单出来了。
　　他再次调出荔枝头像，编辑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工作提醒，犹豫了一瞬，点击“发送”。
　　没等后悔，页面提示“你还不是他（她）朋友”……看来当年的断联是双向选择。行啊，孙屿。
　　刺眼的红色叹号在疯狂狞笑。他头脑一热，“发送朋友验证”。我只是想要个答案。崔嵬如此告诉自己。
　　然而，三天，五天，十天……对话框依旧沉寂。那条好友申请，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崔嵬死死盯着她的头像，眉头拧的像打不开的死结。蓦地一声冷笑，按下锁屏，将手机推向一旁。
　　到底在期待什么？
　　到底在期待一个已婚女人给自己带来什么？
　　那个隐藏地图，那些小伎俩，或许只是她职业生涯中一个作品，一项履历。他却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专属于他的“回响”。
　　真是可笑。
　　崔嵬更加投入地扑在工作上，严格把控每一个发行环节。似乎只要够忙、够累，就能挤占掉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合作方模因奇点的专业执行力与扎实的管理，确保了项目在冲刺阶段的高效推进。他们不仅将游戏本体打磨至行业标杆水准——开场CG的视听冲击力、新手引导的无缝沉浸感、以及合理的难度曲线设计，更在版本迭代中主动吸纳了社区测试反馈，将UGC中的高价值创意迅速转化为迭代项。
　　整个发行周期内，双方的摩擦极少，仅有的几次Sprint评审会上的分歧，主要围绕个别支线剧情的叙事节奏与角色弧光。吴羡从市场数据和用户留存曲线出发，建议进行心流体验优化；而制作人晏宁则基于叙事的一致性，坚持创作初衷。几轮激烈的“创意对齐”后，吴羡展现了其强势之下对优质内容的敬畏，选择尊重研发团队的作者性坚持。
　　《山海大荒行3》如期通过平台合规审核，进入压测与预载阶段。上市日零时，游戏同步登陆各大平台。首发口碑迅速发酵，平台同时在线人数首周即突破预期，各大游戏媒体均给出高分评价，玩家社区的二创热度呈指数级增长。
　　数据简报会上，DAU/MAU比值健康，核心付费率与ARPPU双双超出模型预测。一贯严苛的吴羡，终于露出了满意神色。
　　庆功宴很快提上日程，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端酒店宴会厅。吴羡亲自接待模因奇点创始人晏宁、黄思齐。崔嵬与几位负责运营的同事，负责接待后续进来的主创团队。孙屿跟在陈又新和王文晗身后，一看到他，便立刻垂下视线，同时慢下步伐，试图将自己藏进同事的背影里。
　　见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崔嵬心底冷笑：何必呢？你以为到了今天，我还会想跟你有半分瓜葛么？
　　寒暄过后，众人陆续入席。崔嵬的位置斜对着她那一桌，视野避无可避。在留意到陈又新对她额外殷勤之后，更加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有人起身要给女士们倒酒，轮到孙屿时，她微微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陈又新已经自然地伸手虚挡了一下，笑道：“我替她喝。”并且自然而然地为她倒上果汁。
　　崔嵬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而起身端起自己的半杯酒，“吴老师，这一年多来，多谢您提点。”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吴羡略感意外，爽快地陪饮了一口，“坐下说。你做事，我也放心。”
　　几轮推杯换盏过来，崔嵬脸上热涨，耳边的喧闹也模糊起来。唯独斜对面的低声谈笑，异常清晰可辨——陈又新正在给孙屿拿甜点，她眉眼弯弯地笑着道谢。
　　甜美的、乖巧的、明朗的、恣意的……每一张他见过的笑脸在眼前不断重叠，模糊一片。
　　该死的！
　　就在这时，孙屿似乎是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对身边的陈又新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抱歉的笑意，转身朝宴会厅侧门走去，看样子是去接电话。崔嵬鬼使神差地起身，跟了出去。
　　电话那端，孙屿的妈妈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顾栩然和二婚妻子如何不和，可能将要离婚，此时正是孙屿修复关系的好时机……
　　“妈，别提他了。你们这几天怎么样？上周给你买的鱼油有按时吃吗？”
　　离婚半年后，她尝试着回家探望。孙妈知道她和顾栩然的婚姻覆水难收，虽有怨气，到底顾念母女之情，放她进了家门。孙爸却脾气强硬，仍然对她不理不睬。
　　“我们这把年纪，身体再好，没有孙子可带又有什么乐趣。”
　　“身体是自己的……”
　　“自从有了你，有什么是我自己的？还不都是为了你！”
　　又是这一套……孙屿闭了闭眼。话题一旦绕到这里，再不挂电话，又会勾起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妈，我这边还在忙，下周我回家看你们。先挂了哦！”
　　“你忙吧忙吧。不用来。”孙妈带着赌气率先挂断了电话，忙音响起。
　　孙屿长长地呼了口气，努力将刚才这通电话带来的阴霾一吐而尽。一转身，眼前一暗，差点撞上什么。
　　她踉跄着后退，一声惊呼刚到嘴边，却在看清来人时卡住——“崔……崔嵬？！”
　　真是冤家路窄。
　　她惊魂未定地继续退远，声音变得低不可闻：“你怎么在这儿？”
　　崔嵬似笑非笑：“缘分呗。”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地铁站的“偶遇”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一句暧昧调侃的“缘分呗”。如今同样的三个字，却满是冰冷的讽刺。
　　她低下因羞愧而涨红的脸，“我回去了。”
　　崔嵬侧迈一步截住她的去路，“重逢的第一面，你就这样对我避之不及，”他俯身盯住她的脸，“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嗯？”
　　他的质问在空荡的走廊回响。宴会上喧嚣的谈笑声穿透高大的厅门，却无人能将孙屿从如此难堪的境地解救出来。这是她应得的。
　　孙屿别过脸躲避他的凝视，“还有叙旧的必要吗？”
　　“叙旧？”崔嵬咂摸着这两个字，“你我之间有什么旧？你说来听听。”
　　“崔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场合。”
　　她鼓起勇气看向他，探寻他的神色，发现他面带红晕，眼帘半垂，盯向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你有点醉了，早点回家吧。”
　　“你还关心起我了。”崔嵬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么急着回去，继续你的狩猎游戏？”
　　孙屿并不明白他的话，只是从他尖锐的语气察觉到恶意，下意识追问：“什么狩猎游戏？”
　　崔嵬轻嗤一声，上下扫视她：“少装了。前有我，后有你们陈总。孙老师可真是得心应手。”
　　明白过来的孙屿顿时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又深感无力。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崔嵬理解自己？
　　“随便你怎么想。”
　　孙屿绕过崔嵬要走，他依然不肯罢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计后果地追问：“你要玩，为什么选他？为什么……”
　　“不能是我”四个字尚未出口，孙屿激烈地甩开他的手，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我单身！我愿意和谁接触就和谁接触！你是我什么人就来管我？你连前任都算不上！”
　　崔嵬怔住，所有咄咄逼人的手段瞬间冻结，抓着她胳膊的手无意识地垂落。单身？她是单身？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大步追上试图逃离的孙屿，逼问：“什么时候的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你怎么解释‘回响之谷’？还有神速、浮屿……”
　　“都说了是团队决策！”
　　“别装了！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装模作样！孙屿你能不能坦诚一点？！”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刚才还在讽刺我狩猎，现在又问东问西。崔嵬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听实话！而不是每次要我去猜、去试、去费心思套你话！”
　　“当年你就变着法套话，小小年纪这么有心机！”
　　“别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教训我，你很成熟吗？”
　　“我比你大四岁，当然比你成熟！”
　　“一见我就像老鼠见猫一样，大四岁有什么用？”
　　“你说谁是老鼠！”
　　……
　　两人激烈的争吵终于引起了注意。靠近走廊那桌有人探出头来，“崔助，怎么了？”
　　争吵戛然而止。孙屿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仓皇背过身。崔嵬又是一声嗤笑：刚才的劲头呢。随后朝同事摇了摇头：“没事。正常的……工作探讨。”
　　刚好要去洗手间的黄思齐也察觉到异样，从孙屿身后走来抚住她的肩，“小孙，怎么了？”
　　“黄、黄老师，”孙屿生怕被看出自己的失态，躲闪着黄思齐关切的目光，“刚才……在讨论工作。”
　　黄思齐又求证地看向崔嵬，他脸上还残留着情绪痕迹，生硬地点下头。
　　“工作难免有分歧，没必要这么上头。小孙，你回去坐吧。”
　　黄思齐送她回了宴会厅。崔嵬独自在走廊站了几秒，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整理好情绪回到座位，庆功宴已接近尾声。吴羡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似乎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小插曲。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继续平复心情。
　　忽然察觉到注视，抬眼望去，撞上孙屿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红透的耳朵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崔嵬负气地轻哼一声，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