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黛：贞观妖风吹进康熙年》田小花

5、邀功 粥

　　粥棚前一片狼藉。横梁斜插在地上，芦席碎了大半，几口粥锅翻了，米汤流得满地都是。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打扫，有的在收拾碗筷，有的在扶正桌凳，还有几个小厮正合力把那根梁子往边上抬。荣国府的一众人等站在不远处，惊魂未定。

　　贾宝玉被几个婆子围着，正在检查有没有伤着哪里。薛宝钗脸色还有些白，由丫鬟扶着，低声说着“无妨”。凤姐儿正叉着腰训那几个搭棚的管事，声音尖锐得像刀子：

　　“你们是怎么搭的棚子！今儿个幸亏没出大事，要是砸伤了哪位姑娘，仔细你们的皮！”

　　林黛玉站在人群边上，垂着眼，一句话也不说。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来回转。那根横梁砸下来的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腿像生了根，动也动不了。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那只手很热，很有力。她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天旋地转的光影。等她回过神来，经站在棚外三丈远的地方。那个人松开手，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道温度。奇怪的是，那么大的梁子，他是怎么能拿住的。黛玉又不禁联想起了前几天在后花园听到的对话。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还有那个速度……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她悄悄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孙悟空站在唐僧身旁，抱着双臂，肩膀微微耸了耸，像是在活动筋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往棚子那边瞟一眼，眼神淡淡的。

　　他刚才明明救了人，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也不说话，也不邀功。

　　林黛玉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见惯了府里的做派。谁帮了谁一把，总要说道说道。谁做了件好事，恨不得嚷嚷得满府皆知。可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当时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

　　孙悟空此刻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把金箍棒掏出来。那是本能反应，遇见危险，掏出棒子，一棒子解决。可手刚摸到耳朵边，他就生生忍住了。

　　不行。

　　这里不是西行路上，没有妖怪等着他打。这里到处都是凡人，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空变出一根棒子，把整个棚子掀飞，那他就真成“妖怪”了。他还不清楚这个“清朝”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的人见了法术会是什么反应。万一被当成妖怪抓起来，耽误了取经，师父又该念叨他了。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冲过去，抓住人，跑。

　　好在救出来了。

　　他往棚子那边瞥了一眼。那个女娃娃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跑得也太慢了，梁子砸下来都不知道躲，要不是他眼疾手快。算了。反正人没事。

　　“你救了人家一命。”

　　唐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孙悟空转过头，见师父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悟空，你在做善事。”

　　孙悟空下巴一扬，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师父，您平常教导的，俺老孙都记在心里呢！”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俺老孙”，连忙改口：“咳，我是说，我都记着。”

　　唐僧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他这大徒弟，他太了解了。嘴上说着“记在心里”，其实最吃不住夸。你要是真夸他几句，他能飘到天上去。所以他从不当面夸奖，只是默默看着，心里有数。

　　——

　　一行人回了荣国府。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厅里一下子聚满了人。贾母坐在上首，把几个姑娘挨个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拉着林黛玉的手问了好几遍“真的没伤着”。凤姐儿还在那儿骂管事的，李纨在一旁劝，薛姨妈拉着宝钗问长问短，丫鬟们进进出出端茶递水。

　　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孙悟空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双臂抱在胸前。

　　烦死了。

　　他心里默念。

　　这些凡人，出了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有什么好说的？人又没事，棚子塌了就再搭一个呗，至于念叨这么久吗？他瞥了一眼那边的林黛玉。她正被贾母拉着说话，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偶尔抬眼往这边看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悟空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他知道师父肯定看见了。唐僧确实看见了。他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大徒弟，在棚子底下救了人，这会儿却一个字也不提。

　　他知道孙悟空为什么不说。

　　当年在朱紫国，孙悟空救下金圣娘娘，明知她身上那件五彩霞衣会刺伤人，却还是让国王自己去碰。国王被刺倒在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解释：金圣娘娘这三年不曾被赛太岁近身。

　　他比谁都明白，这世间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一样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徒弟，外表毛毛躁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动不动就想往树上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该细心的时候，比谁都细心。要不然，上面也不会选择让他跟着我完成西天取经的任务。

　　孙悟空忽然开口：“师父，咱们走吧。这人多，先回去休息。”

　　唐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师徒四人穿过人群，往外走去。孙悟空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林黛玉知道，他停的那一下，是在等她放心。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那道温度，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