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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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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孙悟空已经把荣国府摸了个透,他还依然怀疑这是妖精设下的骗局。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他甚至趁夜翻过几次墙头,把府外的几条街巷也探了个遍。可越探,他越糊涂。没有妖气。没有阵法。没有半点幻术的痕迹。这座府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是实实在在的凡人。那些丫鬟婆子、小厮管家,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做梦说梦话,挨骂掉眼泪,没有一处像是假的。
荣国府的编制倒是不复杂:最上头是贾母,人称“老太太”;下面是两房,东院贾赦,西院贾政;再往下是一群小辈,外加几个管事的媳妇,凤姐儿当家,李纨协理,还有那个总笑眯眯的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借住。丫鬟小厮们各司其职,整座府邸像一台精巧的机器,运转得滴水不漏。
“怎么可能?”他蹲在假山顶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仆从,喃喃自语,“俺老孙活了五六百年,从没听过什么大清康熙。唐朝呢?贞观十三年呢?怎么一眨眼就到了一千年后?”
他挠了挠头,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毛可挠。那个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还有那个姑娘……
林黛玉。
他听说她母亲早逝,体弱多病,从小就在吃药。怪不得第一次见时觉得她浑身上下都不一样。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说话也轻飘飘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见过太多妖怪,十八般武艺的,三头六臂的,呼风唤雨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娇滴滴的。
他想起那天吃饭时,自己抬头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想这些作甚,”他甩了甩头,“她就是个凡人,跟取经没关系。”
“师父,咱们一直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孙悟空在唐僧跟前上蹿下跳,“还得西天取经呢!”
这几天唐僧也没闲着。他被贾母亲自请去说话,后来又给府里的女眷们讲了几回经文。老太太信佛,见了正经的和尚比见了亲孙子还亲。唐僧便顺水推舟,每日陪着老太太诵诵经、说说法,倒也安稳。
此刻他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借来的经卷。虽是清朝的刻本,内容倒与唐朝的相差无几。
“那你可找到了什么法子回去?”唐僧头也不抬。
孙悟空蔫了,往旁边一蹲:“没有。”
唐僧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无妨。一切都是命数。就先听土地公公的,住下吧”他合上经卷,“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也不能只窝在这荣国府里。听说今日府上要去城外施粥,救济穷人。咱们也去帮忙吧。”
“师父,人家让咱们歇着,我可不想动。”猪八戒瘫在榻上,哼哼唧唧。这几天他可过足了瘾,荣国府的伙食比荒郊野岭强了不知多少倍,那几个给他送饭的丫鬟还长得跟仙女似的,他恨不得一辈子住在这儿。“二师弟,”沙僧瓮声瓮气地开口,“人家留咱们,咱们自然也该帮帮忙。师父说得对。”
“那也得小心点,”孙悟空仍是那副警惕的模样,“万一有妖怪趁机作乱呢?”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什么妖怪?荣国府哪里有妖怪?”
林黛玉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掩着唇笑。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的袄,青灰的裙,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施粥的日子,她从不肯打扮,说是“穷人受苦,我在那儿穿红着绿,像什么话”。
她是奉祖母的命,来请师徒四人去用早膳的。一会儿她也要去粥棚帮忙。
“施主早,”唐僧连忙起身合十,“没有妖怪。只是我这徒儿们开玩笑罢了。”
“我看就是有妖怪,”林黛玉迈进门槛,嘴角微微上扬,“这荣国府里,也就你们四个最像了。”
她说话向来是这样。伶牙俐齿,从不饶人。别说是几个外来的和尚,就是贾宝玉,每日也不知被她堵过多少回。老太太常笑她:“这丫头,一张嘴比刀子还快。”
猪八戒一听不乐意了:“胡说!你都不知道我大师兄一路打了多少妖怪!”
林黛玉眼睛一亮。她平日里最爱看些野史杂谈,《山海经》《搜神记》翻了一遍又一遍。此刻听猪八戒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孙悟空身上。
“那不妨讲一两个听一听?”
她眼里带着笑,还有几分好奇。
师徒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张了张嘴。
要是在往常,这种场合他早就跳起来,把打白骨精、斗红孩儿、战青牛精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上三天三夜。可这会儿,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姑娘正看着他。
眼神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他突然觉得浑身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腮,又忘了自己现在没毛可挠。
更不对劲了。
“我——”
他憋出一个字,然后“噌”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林黛玉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真是奇怪的人,”她小声嘟囔,脸上有些挂不住,“一点规矩也没有。”
唐僧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位长老!早啊!”
贾宝玉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带着笑。他是奉了祖母的命,今日要陪几位贵客逛逛京城。
“听说你们要去粥棚帮忙?正好!一会儿施完粥,我带你们四处转转。”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黛玉,“妹妹也一起?”
林黛玉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
粥棚设在城外三里地的官道旁。
说是“棚”,其实是个简易的芦席大罩子,能遮阳挡雨。棚前摆着七八口大锅,锅里是熬得稠稠的米粥,热气腾腾。棚后是用布幔隔出来的几间“女眷休息处”,供府里的太太小姐们歇脚。
师徒四人分了工:沙僧力气大,负责搬粥桶、抬米袋;猪八戒掌勺,负责盛粥;唐僧站在棚口,一碗一碗递给来领粥的人。孙悟空呢,负责维持秩序。
别看他平时毛手毛脚,往那儿一站,那双眼睛一扫,再乱的人群也得老实。谁要敢往前挤,他一个眼神过去,那人就腿软了。
“别挤,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棚前热闹得很。领粥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面黄肌瘦的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荣国府的名声果然不虚,连这施粥的阵仗都比别家气派。
棚后,林黛玉和薛宝钗坐在布幔后头,帮着丫鬟们分碗筷。
可林黛玉的眼睛,老往前面飘。
“妹妹,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薛宝钗一边叠碗,一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黛玉慌忙收回视线,“就是……好奇。”
“好奇?”薛宝钗忍不住笑了,“只是来了四个和尚,有什么可好奇的?莫不是你也跟下人们似的,看上那个大师兄了?”
“姐姐胡说什么!”
林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他们、他们是和尚!你怎么能这么胡说……”
自从师徒四人住进荣国府,下人们私底下没少议论。说那唐僧长得跟画儿里的菩萨似的,又和气又慈悲,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说他手下那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怪。二师弟憨头憨脑,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三师弟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最奇的是那个大师兄,明明生了一张那么俊的脸,偏偏动作活像只猴子。有人说亲眼看见他蹲在院墙上东张西望,有人说看见他坐在树梢上发呆,还有人说夜里恍惚看见他在房顶上跑来跑去。下人们私下里笑作一团:“可惜了那张脸!”
林黛玉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想笑。也莫名想多看几眼。可她是个姑娘家,又是客居在此,哪能随随便便往和尚跟前凑?
“别瞎说,”她低声道,声音轻轻的,“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罢了。”
薛宝钗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棚前忽然喧哗起来。
“别挤!都别挤”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人群开始骚动,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涌,前面的人站不稳脚,你推我搡,乱成一锅粥。
“咔嚓”一声脆响。
林黛玉抬起头,只见棚顶的横梁猛地一颤,灰尘簌簌往下落。
“棚子要塌了!”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师父小心!”
棚前,孙悟空一把抓住唐僧的胳膊,脚下一蹬,带着人飞了出去,稳稳落在三丈外的空地上。可棚后布幔剧烈地晃动,棚顶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薛宝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林黛玉的手。丫鬟们尖叫着往外跑,可棚后只有一扇小门,人挤人,根本出不去。林黛玉抬头,看见那根横梁正朝她砸下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她看见宝钗惊恐的脸,看见丫鬟们慌乱的身影,看见门口透进来的光。一道黑影从她眼前掠过。风声,衣袂声,还有一声轻轻的闷哼。
“砰!”
横梁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林黛玉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人挡在她身前。那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那根横梁,被一只手稳稳托在半空。孙悟空回过头。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额角有汗,呼吸有些急,嘴角却微微扬起。
“你发什么呆?”他说,“还不快走?”
林黛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孙悟空皱了皱眉,一只手托着梁,另一只手伸过来。
“抓住。”
他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沾着灰,带着汗,骨节分明。林黛玉看着那只手,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外面,人群还在尖叫。棚顶,碎屑还在掉落。
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