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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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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放学铃声结束已过去大半小时,教学楼里已经不见多少人影了,天色逐渐暗下来,平日热闹的操场也变得格外安静。
江亦洋本来早该走了,但他上课睡觉又被老张发现了,放学直接被扣下硬着头皮写下了三千字的流水账式反省书,等他写完回班,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毫不例外包括他身边那尊闷葫芦。
走得倒挺快。
江亦洋把书桌上的笔袋作业本草草往书包一塞,关了教室门窗便慢悠悠的往楼下走。
高二一在教学楼的五楼,不知道是那个煞费苦心的领导说什么,觉得文科孩子太安分想让他们活动筋骨避免久坐疲劳,所以便调到了这个楼层。
整个教学楼算不上很大,路过一楼18班门口像是有人在吵架,一阵阵男生的吼叫从18班传出来,本来他也没在意,以为是哪对小情侣在学校闹别扭了。
但要走过走廊就必须路过18班的前后门,江亦洋本想装聋作哑的飘过,但越往前走吼声越大,细听更像一种辱骂,好奇心驱使江亦洋鬼使神差的往18班后门的一小块玻璃窗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同桌周屿行。
被围18班原本图书角的位置。
他低着看不清表情,围着他的那几个,江亦洋认识18班那个欠揍的大高个跟他的随从小弟。
“周屿行,我问你话呢,你他妈哑巴?”
周屿行没说话。
大高个往前捏了捏他的肩,使力的拍了拍他的肩,周屿行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没吭声。
“你不是挺能打吗?”大高个笑了一声,回头跟后面几个人大笑着说,“上次一拳给我干趴下,今天怎么反倒不动手了?”
后面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大高个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些,但江亦洋还是听清了。
“诶,我问你,你那么护着江亦洋干什么?怎么,看上人家了?”
江亦洋脑中嗡了一下,怎么还扯到自己身上了。
“我说啊…咱们校草不会是个gay吧?”大高个凑近了,笑得很变态手里还不断绕着周屿行的卫衣帽带,“我说你怎么天天跟那个银毛待一块儿,原来是好这口?”
几人顿时笑得更欢了。
周屿行还是那样低着头。
一动不动,任凭大高个跟他的狗腿如何百般羞辱。他还是不动,不回嘴,不还手,就那么低着头站着。
江亦洋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冲下去?那是四五个人。当没看见?他好像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周屿行忽然抬了头。
周屿行的眼睛很好看,可惜的是那下三白,看人的时候总感觉像在瞪人。隔着道窗的距离,江亦洋清清楚楚地对上了那双眼睛。
…草。
江亦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墙后面。
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不知道周屿行有没有看见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是警告?还是……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晚上回到家,江亦洋把外套扔到椅背上,把翻开那本黑色日记本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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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6号
放学看见周屿行被18班那几个人堵,大高个说他是gay,说他护着我是因为看上我了。他没还嘴,也没动手,就站那让他们说。
后来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操,我说不上来。
这男的这么孤僻,原来…唉算了瞎猜这些怪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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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扔到一边。
睡觉。
睡不着。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江亦洋到班心有余悸昨天的场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幸好周屿行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很认真的在纸上背诵英语单词。
早读课一节课江亦洋魂不守舍,等陈简从前面溜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课本发呆。
“洋哥!”陈简压低声音,“你咋了?一早上魂不守舍的?”
“没。”
“还没呢,我观察你半天了。”陈简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屿行,凑得更近,“诶,你俩…这是吵架了?”
“吵什么架,我跟他又不熟。”
陈简憨笑了两声“好像也对吼。”
一整个上午江亦洋全程没往旁边看,但同时他能感觉到,周屿行也没往他这边看。
挺好,省得尴尬。
二中的校园食堂本就少窗口学生又多,走的慢了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餐了,江亦洋跟陈简就属于那批走的慢的学生了。
“洋哥洋哥!”陈简神神秘秘的凑上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有个朋友,校外的,你知道吧?”陈简压低声音,“他昨天在那边那块儿,看见咱们学校的人了。”
“谁?”
陈简往周屿行的方向努了努嘴。
江亦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那边啊,那种地方。”陈简用拳头在空中滑稽的比划了两下,“地下那种,你懂吧?打拳的。”
“我朋友说看见他了,一个人去的,进去好久才出来。”陈简啧了一声,“可吓人了,那地方我听说是打黑拳的,进去的人出来身上都带伤。你说他一个学生,去那种地方干嘛?”
江亦洋脑子里闪过周屿行手上的疤。那些横七竖八的,有些淡了有些还泛着红的疤。
“你别瞎说。”江亦洋虽半信半疑但还是觉得谣言占比比较大,毕竟他平时也不像会惹事生非的毛头小子。
“我可没瞎说,我那朋友亲眼看见的。”陈简看他一眼,“诶洋哥你脸色不太好啊?”
“饿的。”
下午上课江亦洋斜着头趴在桌上。
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周屿行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那上面有一块淤青,青紫交加的,看着像是刚弄的。
江亦洋悻悻地收回目光。
一整天,江亦洋没看他,他也没看江亦洋。但江亦洋总觉得他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上痒痒的,又挠不着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亦洋一个字都没学进去。
他在想那些疤。
在想那个眼神。
在想陈简说的话。
“打黑拳的,地下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出来身上都带伤。”
他想起周屿行蹲在树下喂猫的样子。那只三花猫乖巧地凑到他手边,他低着头,微微轻笑的模样。
跟“黑拳”放在一块,怎么都对不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屿行站起来就走。
江亦洋看着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着他。几乎本能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放不下。
那些疤,那个眼神,那句“是gay吧”。还有大高个推他的时候,他站着不动不回手的样子。
江亦洋走出校门的时候,周屿行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书包,走得不快,江亦洋远远跟着,保持几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周屿行走的是回家的方向,但走到一半,他快速的拐进了一条小巷。
江亦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巷子很深,越走越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红砖。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废弃的厂房。
门口站着几个人,手里捻着一支粗烟,聊起天来有种普通话不标准的地痞流氓味。
“啊!小屿来了啊,这周也来打吗哈哈哈哥们几个…”为首的黑臂大哥看到周屿行大笑着向他走去。
周屿行把书包扔到旁边电线杆下,掀开门口的帘子钻进去了。
江亦洋摸黑到了拳馆的暗处,指腹不断冒出细小的汗珠,心跳得很快。
整个场馆的灯很暗,比起说是场馆更像是一种表演的舞台,只有中间一块地方亮着,像某种任人观赏的舞台剧。
铁栏杆围起来的擂台,简陋得要命,只是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墨绿色的旧垫子。
江亦洋注意到擂台上不是那种像比赛一样有规则的打,而是毫无章法往死里打那种。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听得人牙酸。
周围围了一圈人,男的女的都有,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叫好,有的手里拿着钱在比划。
江亦洋看见了周屿行。
他站在人群边上,随手脱下了那件灰色卫衣,江亦洋这才发现他有多壮实,但瘦归瘦,身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
江亦洋发现他背上有一道疤。
很长,从肩胛斜着划下去,淡粉色的增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江亦洋盯着那道疤,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开始下一场比试了,只见周屿行撩开铁栏杆,踏上了擂台。
台上那个人比他壮一圈,光着膀子,胸口全是汗跟上一位选手流下来的血混合在一起。
周屿行站在他对面,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哨声响了,吹的江亦洋心漏一拍。
那个人冲上去就是一记直拳。
周屿行侧身躲开,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往前一步,一拳砸在那人肋骨上。
闷响。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龇牙咧嘴。
可能是有人下了赌注,台下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
江亦洋站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周屿行的打法跟他这个人一样冷,他不像那个人那样乱挥乱砸,他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他也会被打。
那个人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头偏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又一拳砸在他腹部,他精瘦的身子弯了一下腰,退后两步。
江亦洋看见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
又站直了,又冲上去。
一拳击中那人要害把人干翻在地上。
台下瞬间沸腾了。
周屿行站在擂台中央,胸口起伏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俯身下了擂台。
他走到角落,接过一个穿的妖艳女子的红包。
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来漱了一口,没说话。
有人拍他肩膀,在他旁边重述台下人的反应,他也没什么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亦洋忽然想起他蹲在树下喂猫的样子。
那个嘴角弯一点点的弧度,跟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有点不正常。
他知道不能再在这待了,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一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是刚刚站在门口抽烟的花臂社会哥。
“哟,小兄弟,看完了就走?”
花臂哥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亦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走。”
很低的一道声音。
江亦洋回头。
周屿行站在他身后,有意无意的盯着他看。
还是那个下三白,看人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瞪人。
但这次江亦洋好像看懂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周屿行没再看他,转身往里面走了。
江亦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等江亦洋走出那个厂房,走出那个阴湿的小巷,回街上。
他走了一路,脑子里全是擂台上的那些画面。
每次周屿行都是这样,被一群围着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站着。
江亦洋忽然想起大高个推他的时候,他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好像不是怕。
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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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6号(续)
都怪陈简这个多嘴的,今天莫名其妙有点担心那个人,他去了那种地方,打黑拳的。
呃…他背上有一道疤,很长,这个人好奇怪。
他不是变态,他也不是不良人员。
他只是一个……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只是一个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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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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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他看我的那一眼,好像不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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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合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不断闪烁着那个画面。
周屿行站在擂台上,汗顺着脸往下流,嘴角带着血,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