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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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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到了。”
前头传来封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些滑稽的口音,但又透露出这些年所谓金牌管家的沉稳。
“嗯。”江亦洋淡淡应了一声。
封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年别着头抱着书包,一头漂得发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校服随意地披在身上,眼睛还闭着。
“少爷?”
“听见了听见了。”少年像不耐烦了,开口堵住封叔接下来的催促。
江亦洋终于睁开眼,往车窗外瞟了一眼。
别墅区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前面那栋双层小楼。门口两棵桂花树还是老样子矗在院子旁,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放眼望去整栋楼漆黑一片,家里一如既往的冷清。
“几点了?”江亦洋开口问道。
“九点四十七。”
江亦洋愣了一下。
他只记得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是六点多,被老张拎到办公室温柔“开导”了一个半小时,出来天都快黑透了。本来以为回去得半夜,没想到才九点。
“封叔,这新车开得挺快啊。”
“少爷说笑了。您没吃晚饭,要我帮您准备点什么吗?”
“不用不用。”江亦洋推开车门,“早点回去歇着吧,您明早还得送我姐呢。”
钻出车门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冷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艹……S市的温度怎么一会天一会地的,这冷得不知道以为到地府了。”
江亦洋把校服拉链往上拽到了顶。这什么破材质,薄得要死,穿跟没穿一样。改天得买件正常点的外套,这内裤材质真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江亦洋缩着脖子揣着兜就往家门口走。
“滴……”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片暖光,洒在拐角的墙壁上,看上去怪渗人的。
“哒哒哒……”客厅传来诡异的环绕着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江亦洋虽是快成年的小大人,但毕竟还是个骄纵的太子爷,脑中疯狂浮现此生能想象出的所有恐怖场景。
他拽着书包硬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沙发上窝着个人影,修长的腿上放着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出半张脸。
是江欣。
江亦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悻悻地走了过去。
不敢置信,这个点他姐居然在家。
轻手轻脚地走出玄关,清冽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阿姨今天请假,晚饭自己解决。”
江欣头都没抬,眼神紧缩着笔记本屏幕,手边放着半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暗暖灯下营造出一种瘆人的氛围。
江亦洋大概猜到了她姐这个点出现在家的原因,自知理亏地开口试探道。
“……哦,诶那姐我先上去咯?”
回答江亦洋的只有冰冷的键盘声。
江亦洋站在原地尴尬地看了他姐一眼。江欣穿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随意盘起,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密密麻麻的汇总看的人眼花缭乱。
他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你是在生我气?”
江欣终于抬头,斜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在他头发上,皱了皱眉。
“你每天就顶着这个头去学校,是吗?”
一句话虽说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江亦洋太熟悉他姐了,越是平淡的语气就越是危险。他姐要是骂他,那说明没事,但一旦要是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是真生气了。
他下意识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呃……这不忘了嘛。”他咧开嘴笑,甩了下头,油腻地向江欣抛了个媚眼,“不过姐你看我,这不帅吗?”
江欣盯着他看了三秒,便像被什么污秽的东西ex到了般转过头去。
那三秒里,江亦洋觉得自己的颜值被侮辱得彻彻底底。
江欣合上电脑,对着他扯出一个笑——不自然甚至有些危险的笑容。
“下次再敢跟人打架被扣下,我绝不会让封叔再去捞你了。”
“知道了姐,嘿嘿下次一定。”
江亦洋傻笑着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欣已经把电脑重新打开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端起那半杯红酒抿了一口,又继续投入工作。
“你那个头发得染回来。”江欣头也不抬,打趣地说,“让爸妈知道你再这样不务正业,非得打死你不可。”
“唉我知道啦。”
江亦洋推开自己房门,楼下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被门缓缓隔离在外。
他把门关上,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白花花的,顶灯晃得人眼睛有些发涩。他盯着那圈光晕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莫名其妙就到高二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出一口气。枕头上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阿姨上周刚换的,叫什么白茶味,闻着确实蛮香。
他姐说这牌子贵,一瓶顶他一个月零花钱。他对这些没概念,反正阿姨换什么他用什么,不挑。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刚才在外面冻得发抖,这会儿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他把校服外套拽下来扔到一边,只剩一件短袖校服才刚刚好。
他坐起来,把毛衣也脱了,随手扔在椅背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隔壁那家的小孩好像今年高三,天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窗户的灯就没早灭过。
江亦洋正想吐槽些什么,外套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翻找出手机接通后,沉稳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亦洋,放学了吧?最近学习怎么样?”
江亦洋咽了咽口水。
他把枕头拽过来抱着,侧过身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十点零五。他姐估计还得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还行吧。”他对着电话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呢爸,下下周才考。”
“那你要抓紧复习,高二下学期关键了,不能松懈。”
“知道了知道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问:“你妈最近联系你了吗?”
江亦洋愣了一下:“联系了,说下周回国。”
“嗯,她回国你多陪陪她。”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我这边忙完这阵也回去看你。”
江亦洋没说话。
这阵那阵,他听了很多遍了。
“行了,你早点睡吧。”他爸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爸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江亦洋把手机扔床上,走到窗边,盯着对面那盏灯发呆。
楼下隐约又传来一声什么东西合上的声音,可能是电脑。
他想起刚才他姐问他打架被扣的事。这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自己也没动手,是隔壁班那个大高个自己来惹事的。
挨完打居然还去告状,老张把他跟周屿行拎到办公室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说让家长来领人。
他给封叔打了电话。
虽然他姐上回就说过,再打架就不管他了。但他也没别人可以打。他妈在国外,他爸在J市工作,感觉半辈子见不着一面。打给封叔是绝对安全的,封叔会来接他,封叔不会骂他,封叔只会问他饿不饿。
封叔开车的时候,他望着窗外想,爸妈会不会知道这事。
应该不知道。毕竟爸妈也很少关注他,除了成绩。
江亦洋还是有点不爽。
不是因为那大高个自己过来找事自己能想这么多吗,虽然那转学生闷得像块石头,但他还真有点本事…其实还挺帅的。我在想什么…
思绪冗杂,江亦洋也说不清自己在不爽什么了。
反正就是不爽。
与父亲客套了两句就草草的挂断了电话。
他把脸又埋进枕头里。这枕头软得要命,是那种酒店同款的鹅绒枕,他妈说睡这种枕头对颈椎好。
他睡不出来好不好,只知道睡着挺舒坦。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从楼梯到拐角,最后停在隔壁房门口。
直到一声关门声,世界安静了下来。
江亦洋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闹钟:十一点四十五。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让人越看心越沉。隔壁家的小孩还在学习,窗外那一点微光看上去亮堂堂的。
江亦洋盯着那光晕看了很久。
想起下午在办公室挨训的时候,老张问周屿行和自己什么关系。周屿行说没关系。老张说那你怎么替他出头。
周屿行只淡淡的说:“我没替他出头。”
老张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下手也得有个轻重啊。”
妈的,怎么又在想这些。江亦洋翻了个身,正强迫自己酝酿睡意时,手机响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弹出来一条微信。
点开信息栏。
妈:宝贝,最近开学了吧?
妈:早点睡,妈妈下周回国给你带礼物
江亦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又滑进女人的朋友圈看了眼动态,才切回聊天界面。
他回复道:知道了妈,晚安
那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又往飘窗那儿看。
对面那灯还亮着。
他妈上次回国好像是去年。待了三天就走了。他爸更久,至于多久没见着都已经记不清了。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就说忙,每次都是说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他。
这阵那阵,没完没了了。
江亦洋烦躁地把眼睛闭上,顿而叹出一口气。
“算了。”
反正有他姐在,有封叔在,有兄弟陪着。
他什么都不缺。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里,那盏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透了过来。
江亦洋盯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周屿行为什么帮自己?他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自己?
江亦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算了,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
他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能看见周屿行。
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窗外那盏灯终于灭了,整片小区陷入沉寂,只剩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和桂花树长长的影子。
江亦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床头柜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静静躺着,字迹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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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号
为什么要帮我?这人真的奇了怪了,总则还是挺感谢他的得找个时间请他吃顿饭什么的。
其实他有时候确实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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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了这句话的末端为这一天做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