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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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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时,浅淡的天光先于晨曦漫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而苍白的光痕。
整座城市仍浸在深眠里,连蝉鸣都尚未苏醒,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轻微一响,便迅速消弭在寂静之中。
严落枳是被一阵刺骨的凉意冻醒的。
意识从无边沉渊里缓缓上浮,先是感知到四肢百骸散架一般的酸胀,紧接着是脖颈与腰背的僵硬酸痛——她竟就这样趴在书桌上,整整睡了一夜。
窗帘拉得不严,夜风从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吹在裸露的手腕与后颈上,凉得人微微发颤。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瞳孔涣散,无法立刻聚焦。眼前是熟悉的书桌,摊开的练习册还停留在昨日下午未完成的那一页,字迹工整,却被一夜的睡姿压出浅浅的褶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与旧纸张的味道,一切都与她入睡前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唔……”
严落枳低低轻吟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痛来得又沉又闷,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里轻轻扎着,连带着眼眶都发酸发涩。她撑着桌面,费力地直起身子,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微微歪头,轻轻按揉。
昨夜的困意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她甚至来不及回床,来不及收拾桌面,来不及给自己盖上一床薄被。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睡意依旧诡异得让人心慌。
不是疲惫,不是困倦,是一种近乎强制性的昏迷。
像被人猛地按进水里,意识瞬间被掐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严落枳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眼神茫然,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依旧陷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昨夜那段模糊不清的梦境,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两个自己,两间房间,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还有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温和、静静望着她的少年身影。
季寻安。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梦里他的眼神,安静、深邃,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担忧,像早就知道什么,又什么都不能说。
梦?
真的只是梦吗?
严落枳微微蹙起眉,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再一次翻涌上来,比昨日放学路上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平稳的跳动,可心底深处,那一块空缺的地方,依旧空荡荡的,风一吹,都像是能泛起凉意。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一旦失去,人生就不再完整。
可她拼命回想,从昨日放学推门回家,再到此刻清晨醒来,每一段记忆都清晰连贯,毫无破绽。没有意外,没有中断,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唯一的异常,就是那突如其来的困意,以及醒来后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吧。”
严落枳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粗粝。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奇怪的念头统统甩开。
初三压力大,睡眠不好,多梦易醒,精神恍惚,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老师说过,校医说过,就连父母也说过。
她只是太累了。
仅此而已。
这样一遍遍地自我安慰,那股心慌的感觉似乎真的淡了几分。严落枳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发麻,脚步虚浮,她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原本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这副模样,别说别人,就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心疼。
严落枳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镜子里的少女跟着她一同动作,安静、沉默,眼神里藏着与十五岁年纪不相符的低落。
她不敢再多看,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动静。
母亲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抽油烟机轻轻轰鸣,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气。父亲坐在餐桌旁,翻看手机上的早间新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晨起的疲惫。
这个家,永远是这样安静而规律。
“醒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她,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怎么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昨晚又熬夜刷题了?”
“……没有。”严落枳垂下眼,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昨天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她没有说那股困意有多诡异,没有说自己有多不舒服。
说了,也只会被当成压力太大、胡思乱想。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熬夜,不要硬撑,身体垮了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却也藏着几分担忧,“快去洗漱吃饭,等下还要上学。初三了,别总是让人操心。”
“我知道了。”
严落枳轻轻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
关心永远裹着责备,担忧永远藏着要求。
她听懂了,也收下了,只是依旧习惯把真正的情绪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倾诉,不添麻烦。
简单的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米粥温热,咸菜清淡,入口无味,却能勉强填饱肚子。严落枳小口小口地吃着,耳边是父母偶尔几句关于工作、关于生活的交谈,她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个透明人。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轻声说了一句“我去上学了”,便推门走出家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夏末特有的湿润与清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晨光尚未完全铺开,天空是一片浅淡的青白色,云层稀薄,安静地铺在天际。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低声交谈。
严落枳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书包依旧沉重,肩膀依旧发酸,可比起昨日午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经好了不少。只是心底那片空茫,像晨雾一般,缠在心头,散不开,挥不去。
她低着头,慢慢走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水泥地面上,有几片被昨夜风吹落的梧桐叶,卷曲干枯,安静地躺着。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视线僵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的划痕。
不长,大约两三厘米,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尖锐而细小的东西轻轻划过,痕迹新鲜,颜色微粉,带着一点刚结痂的轻薄。
严落枳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住,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手腕上的划痕清晰、真实,触感微涩,绝对不是幻觉。
可问题是——
她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昨日一整天,她都待在学校。
上课,做题,听讲,放学回家,趴在桌上睡觉。
没有接触过尖锐物品,没有磕碰,没有划伤,没有任何可能留下这道痕迹的行为。
她的手腕一向干净,昨日睡前洗脸时,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皮肤上光滑无痕,没有任何伤口。
一夜之间。
只是睡了一觉。
怎么会凭空多出一道伤口?
严落枳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浅痕。
轻微的刺痛传来,清晰地告诉她,这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一道真实存在、却来历不明的伤口。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比昨夜的夜风更凉,比清晨的冷水更刺骨。
一股莫名的恐惧,悄无声息地缠上她,像一根细而冷的丝线,紧紧勒住心脏,越收越紧。
为什么会这样?
这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拼命回想昨夜入睡后的一切,可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感知。
只有一片深沉、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
就像她沉睡的那一夜,根本不属于自己。
就像她睡着之后,身体被什么东西占据,去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严落枳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汹涌的恐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一定是她昨晚不小心蹭到了书桌边缘,一定是她睡着了无意识划伤了自己,一定是……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可那道浅浅的红色划痕,像一道无声的嘲讽,静静贴在手腕上,清晰刺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平稳匀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节奏。
严落枳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在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没有回头,脚步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心慌的地方。
“落枳。”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清浅、温和、干净,像清晨微凉的风,轻易穿透她心头的慌乱。
季寻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落枳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指尖依旧紧紧攥在身后,压住那道来历不明的伤口,也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晨光恰好落在少年身上。
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校服穿得整洁挺拔,身姿清瘦却不孱弱,眉眼在清晨浅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却又像能看透一切,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与昨日梦里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严落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巧。”季寻安缓步走到她身边,语气自然,像是每天都会在这里遇见她一样,“一起走?”
“……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声音微微发紧,连自己都察觉到了不自然。
季寻安的目光,轻轻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只是很平静地扫过,像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好,看出了她心神不宁,却又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小路上。
一路沉默。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一种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严落枳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身边的少年,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藏在身后的手腕。
她总觉得,季寻安好像知道什么。
那种感觉很模糊,很微妙,没有任何依据,却清晰得让她心慌。
他看她的眼神,温和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像早就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昨晚……睡得不好?”
季寻安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打破了沉默。
严落枳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攥得更紧,掌心微微出汗。
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笑容僵硬而不自然:“还好,就是有点累。”
“是吗。”季寻安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昨晚做了什么特别累的事情。”
严落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季寻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警惕。可少年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是她多想了吧。
严落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不过是偶然遇见,怎么可能知道她身上发生的那些诡异事情。
一定是她压力太大,太敏感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心头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
手腕上的划痕,还在隐隐传来细微的刺痛。
像一道提醒,时时刻刻告诉她——
昨夜那一夜,绝对不简单。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还有更多她尚未察觉的东西。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校门口。
陆续有学生涌入校门,喧闹声渐渐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成群结队,说笑打闹,朝气蓬勃,与心事重重、脸色苍白的严落枳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到了。”季寻安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神温和,“你也快点进教室吧,别太累了。”
“嗯。”严落枳轻轻点头,“再见。”
“再见。”
少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教学楼,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严落枳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密密麻麻,勒得她喘不过气。
季寻安。
这个名字,这个少年,好像从昨日农历八月初八开始,就莫名其妙地闯入她平静而单调的生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意味。
是巧合吗?
还是……早就注定?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甩了甩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喧闹,嘈杂,充满少年人的生气。
有人在补昨晚的作业,有人在低声交谈八卦,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埋头背诵知识点。
一切都是熟悉的日常。
严落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慢慢坐下。
前桌的林晓很快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落枳,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要不今天请假回家休息吧?”
一连串的关心,直白而温暖。
严落枳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没睡好,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一道伤口,不能说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不能说自己可能在沉睡时去了另一个世界。
说了,只会被当成精神紧张,甚至……被当成怪物。
“可是你真的看起来好吓人啊。”林晓皱着眉,伸手想摸她的额头,“要不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吧?一直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真的不用。”严落枳轻轻避开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保证,今晚一定早点睡觉,不熬夜了,好不好?”
“那好吧。”林晓见她坚持,只能妥协,语气依旧担忧,“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我知道。”
严落枳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苦涩。
有些事,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又怎么告诉别人。
早读铃声响起,语文老师走进教室。
朗朗读书声瞬间响起,淹没了教室里的细碎交谈。
严落枳拿出课本,跟着众人一起轻声朗读,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浅浅的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细小的红色印记,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心头。
来历不明。
无迹可寻。
昨夜入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无数只细声鸣叫的虫子,吵得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摸那道划痕。
刺痛再次传来。
真实,清晰,不容置疑。
忽然,她的指尖一顿。
在划痕的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极其浅淡的白色粉末。
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晨光恰好落在手腕上,她根本不可能察觉。质地轻盈,像某种干燥的花瓣碎屑,又像某种墙壁上掉落的白灰。
可她的房间里,没有这种东西。
她的衣服上,也没有这种东西。
这白色的粉末,同样来历不明。
寒意再一次席卷全身。
严落枳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笔。
一道凭空出现的伤口,一抹来历不明的粉末。
两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像两把钥匙,轻轻撬开了现实的裂缝,让她隐约窥见——
在她沉睡的黑夜里,藏着一个她完全未知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与她息息相关。
与这道伤口,与这抹粉末,与那段消失的记忆,紧紧相连。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开,明亮温暖,照亮了整个世界。
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平静如常。
可严落枳却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从农历八月初八那一夜开始。
从她陷入那场诡异的沉睡开始。
从她手腕上凭空出现第一道伤口开始。
她的人生,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撕裂。
一半留在白昼,清醒如常。
一半沉入黑夜,彻底遗忘。
而那个在黑夜里清醒活着的自己,正在用一道浅浅的伤痕,一点细微的粉末,向白昼的她,发出微弱而绝望的信号。
我在这里。
我在另一个世界。
我在等你找到真相。
严落枳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耳边朗朗读书声渐渐模糊。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明亮,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寒意与悬疑。
她不知道。
这道残梦留下的痕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沉睡,每一场醒来,都会有更多无法解释的异常,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更不知道。
昨夜那个在平行时空里清醒睁眼的落枳,在她手腕上留下这道划痕时,眼底是怎样的沉重与坚定。
那不是意外。
不是误伤。
不是巧合。
是刻意留下的印记。
是跨越时空的暗号。
是另一个自己,拼尽全力,给她留下的——
唯一线索。
白昼的严落枳,还在茫然无措。
黑夜的落枳,却早已在棋局之中,步步为营。
双时空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缓缓转动。
一声轻响,震耳欲聋。
一道痕迹,暗藏千言。
而这场横跨昼夜的悬疑迷局,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