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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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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读书声一浪叠一浪,从窗缝漫出去,撞在走廊墙壁上,又轻轻弹回来,落在严落枳耳里,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指尖抵着课本上的铅字,视线明明落于纸页,心神却早已飘远。右手腕那道浅红划痕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表层,也扎在她心头,稍一动念,便牵出细碎的慌。
晨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格斜斜铺进教室,将桌角、书本、指尖都染成浅金。那一点沾在划痕边缘的白粉末早已被她悄悄拭去,指尖残留的微涩触感,却像烙在心上,怎么抹都抹不掉。
那究竟是什么?
是墙壁灰屑,是花瓣碎屑,是某种织物纤维,还是……另一个世界独有的痕迹?
严落枳不敢深想。每多一层猜测,现实就多一道裂痕,而裂痕背后,是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未知。
“落枳,你发什么呆呢?”
前桌林晓忽然转过身,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课本,声音压得很低,“老师都看你好几次了,你今天真的不对劲,要不要我陪你去趟医务室?”
严落枳猛地回神,指尖一颤,下意识将右手往桌下藏了藏,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我在背课文。”
“背课文眼睛都快贴到桌子上去了?”林晓一脸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嘀咕,“你这状态,比月考之前还吓人。”
严落枳低下头,没有应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对劲。
从八月初八那夜开始,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进一片浓雾里,眼前是熟悉的世界,脚下却踩着陌生的路,每一步都虚浮,每一步都惊心。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昨天讲的题型,今天小测,检验一下你们到底听进去多少。”
试卷一张张传下来,白纸黑字,印刷清晰。严落枳接过卷子,指尖刚碰到纸面,心脏就莫名一缩。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却又和往日的考试紧张截然不同。她握着笔,指腹微微用力,目光扫过第一道题,瞳孔却轻轻一震。
这道题……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昨天课堂上,不是前几天练习册里,也不是任何一本她刷过的资料里。
那种熟悉感极其诡异,像是记忆深处被强行埋藏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跳了出来,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皱着眉,低头演算。
笔尖在纸上滑动,思路却异常顺畅。明明是有些难度的综合题,她却几乎没怎么思考,步骤便自然而然从笔尖流淌出来,工整、连贯、一气呵成,连她自己都愣住。
怎么回事?
她明明昨晚昏沉睡去,一夜无梦,根本没有复习,更没有额外刷题。
那些解题思路、技巧、步骤,究竟从何而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严落枳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视线落在试卷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吗?
还是……在她沉睡的那一夜,另一个世界的她,早已做过同类的题目,早已将思路刻进了骨子里,连带着她这个白昼的自己,也莫名继承了那份记忆?
这个念头一出,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凭借痛感拉回心神,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做题。可越写,心底的寒意越重。
每一道题,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顺着早已刻好的轨迹滑行。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表面清醒独立,实则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一场测试下来,严落枳浑身冷汗,后背的校服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凉得发涩。
试卷上交时,数学老师随手翻了翻她的卷子,意外地抬眼看了她一下:“这次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继续保持。”
周围有同学不经意投来目光,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习以为常的漠然。
严落枳却只觉得讽刺。
做得不错?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张卷子究竟是写的,还是另一个“她”写的。
她僵硬地坐回座位,指尖冰凉,心脏突突地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
夜晚的她,到底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
课间,教室里喧闹依旧。
有人围在一起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去走廊打闹。严落枳独自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任何话题,也没有丝毫睡意,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梧桐叶影斑驳,操场上有人奔跑,有人欢笑,一切鲜活而真实。
可她却觉得,自己与这片热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右手腕的伤痕。
淡红已经浅了些许,变成浅浅的粉痕,却依旧清晰。
就在这时,林晓忽然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喏,吃点糖吧,我妈说低血糖就会头晕没精神,你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严落枳接过糖,指尖碰到微凉的糖块,轻声道了谢。
薄荷的清冽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稍微压下了心底的闷。
“对了落枳,”林晓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眼神有些神秘,“昨天放学,我好像看见你和季寻安一起走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啦?”
严落枳的心猛地一跳。
“没、没有。”她下意识否认,脸颊微微发烫,“就是路上偶然碰到,一起走了一段而已。”
“偶然碰到?”林晓挑了挑眉,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季寻安哎,年级前三,长得又好看,性格还好,平时都不怎么跟女生走一起的,能跟你顺路,也很有缘了。”
严落枳没有接话,指尖却悄悄攥紧。
有缘?
她反而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刻意。
从昨天傍晚第一次叫住她,到今天清晨再次“偶遇”,季寻安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态度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平静,反而显得不寻常。
尤其是他那句——
“我还以为,你昨晚做了什么特别累的事情。”
现在回想,每一个字都像藏着深意。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异常?
甚至……他是不是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
“对了,”林晓继续小声说,“季寻安好像就住在你家附近那个小区吧?我听别人说的,他家条件挺好的,但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严落枳心头一震。
他家就在她家附近?
她一直以为只是同校不同班,住得或许很远,却没想到,两人离得这么近。
那无数个深夜,她抬头看见的那盏亮到很晚的灯,真的是他房间的灯?
那他是不是……
在某些夜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半夜出门的她?
比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常?
严落枳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季寻安真的察觉到了什么,那她隐藏的所有诡异,是不是在他眼里,早已一览无余?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烈日当空,操场上热浪滚滚,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要么躲在树荫下聊天,要么去篮球场、乒乓球台凑热闹。严落枳不习惯热闹,独自走到操场边缘最偏僻的一棵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
树荫浓密,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带来片刻阴凉。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两天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困意,一夜无记忆的沉睡,手腕上凭空出现的伤痕,陌生的白色粉末,试卷上诡异的熟悉感,还有季寻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所有线索零散地漂浮在脑海里,像断了线的珠子,明明彼此关联,她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她的夜晚,被偷走了。
不是时间,不是睡眠,而是一整段完整的人生。
在她睡着之后,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她的存在,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留在白昼,一半去往黑夜。
白天的她,对夜晚一无所知。
夜晚的她,却清楚记得白天的一切。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谁把她变成这副模样?
目的又是什么?
严落枳紧紧咬着唇,眼眶微微发酸。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三女生,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中考,过平平淡淡的生活,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特别,也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是非。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一阵微风掠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严落枳缓缓抬起头,望向操场。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季寻安正和几个男生一起打球。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身姿清瘦挺拔,跑动、传球、跳跃,动作干净利落,不张扬,却格外惹眼。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有不少女生悄悄看向他,低声交谈,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严落枳却看得心头一紧。
他太干净,太清醒,太沉稳。
沉稳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初三少年。
就好像,他早已站在局外,看着她在迷雾里挣扎,看着她被双时空拉扯,看着她一点点靠近真相,却始终不动声色,安静旁观。
就在这时,季寻安忽然转头。
目光越过喧闹的操场,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梧桐树下。
四目相对。
严落枳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当场抓住心事,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快得离谱。
他刚才……是在看她吗?
还是只是随意一瞥?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再看,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那道目光明明温和,却像带着穿透力,几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悄悄抬眼。
篮球场上,季寻安已经重新投入比赛,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可严落枳却清楚知道——
不是偶然。
他一定看见了她。
一定知道她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的疑云更浓。
季寻安,到底在这场双时空迷局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旁观者,是知情者,还是……布局者之一?
放学铃声响起时,严落枳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一天的紧绷与惶惑,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她收拾好书包,和林晓道别,独自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更快,只想早点回家,把自己藏进安静的角落。
可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寻安靠在栏杆旁,安静地等着什么。
他没有玩手机,没有和旁人说笑,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带,姿态从容,像早已算准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严落枳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逃不开。
躲不掉。
他像是一条安静的线,从八月初八那夜开始,就紧紧缠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挣扎,越收越紧。
季寻安缓缓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本就该如此。
他直起身,缓步朝她走来。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片安静的真空地带,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
“等一下。”
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清浅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严落枳攥紧书包带,指尖发白,抬头看向他,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有事吗?”
季寻安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轻轻扫过一遍,最终停在她下意识藏在身后的右手上。
“你的手腕。”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最隐秘的恐惧,“是不是受伤了?”
严落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见了。
他竟然真的看见了。
那道小小的、不起眼的划痕,她藏得如此小心,却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平静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季寻安,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的异常,知道她的疲惫,知道她手腕上的伤,知道她失去了一夜的记忆。
他知道一切,却一直沉默不语,静静旁观。
像一个守密人。
也像一个审判者。
严落枳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沉默而对峙。
风掠过树梢,带来夏末最后的燥热,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空气里,悬疑暗生,痕迹暗藏。
白昼的秘密,终于在黄昏时分,被撕开第一道真正的裂口。
而站在裂口对面的,是那个她始终看不透的少年。
严落枳怔怔望着季寻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她的夜晚,她的伤痕,她的双生人生,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逃过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