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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山小日常 ...

  •   山中三月,日常已成习惯

      青云山的春,来得静,来得轻。
      冰雪消融,溪水叮咚,竹林新绿一层层漫上山头,连风都变得柔软。

      谢临渊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白衣无尘,心境如古井无波。
      只是这百年清净里,忽然多了两道小小的身影,日子便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清修,多了烟火,多了声响,也多了许多他从前未曾有过的心绪。

      凌烬辞与霜霜上山,已近三月。

      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如今的晨起诵经、午后练剑、傍晚调息,两个孩子早已习惯了竹舍的生活。
      习惯了清晨听见师尊清淡的声音,习惯了山间清苦的饭菜,习惯了夜里虫鸣相伴,习惯了——一睁眼,便能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安安稳稳地在他们身边。

      对霜霜而言,这里是重生之地。
      对凌烬辞而言,这里是全世界。

      三月时光,足够让一个被遗弃、被欺凌、被视作怪物的孩子,把唯一的救赎,刻进骨髓。

      凌烬辞的天赋,在三月里展露得淋漓尽致。
      别人三月才能入门的心法,他三日便融会贯通;
      旁人要反复打磨的吐纳调息,他一坐便是一个时辰,气息稳得不像孩童;
      就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他进境之快,连谢临渊都偶尔侧目。

      魔种之资,一旦有了正道引导,便是惊才绝艳。

      可天资越高,凌烬辞的心性便越尖锐。
      他骄傲,桀骜,不服输,更——不能忍师尊对别人好。

      尤其是对霜霜。

      霜霜性子软,资质平平,胆子又小,师尊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敢违逆,从不敢哭闹,连委屈都只敢偷偷抹眼泪。
      这般怯懦温顺,最容易惹人怜惜。

      谢临渊本就不是冷心之人。
      对着这样一个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的孩子,语气不自觉放轻,动作不自觉放缓,指点时更耐心,说话时更温和。

      在谢临渊看来,这不过是师尊对年幼弟子的照拂。
      可在凌烬辞眼里,这叫——分走了属于他的光。

      醋意,从第一日便埋下,在三月平静的日常里,悄悄发酵,悄悄生根,悄悄长成藤蔓,缠满心脏。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师徒三人便会在竹舍前的空地上修行。

      谢临渊端坐于青石之上,闭目调息,周身灵气轻缓流转,清贵得不染尘埃。
      凌烬辞与霜霜,一左一右,坐在他下方。

      凌烬辞永远选左侧——离师尊更近的那一侧。
      仿佛只要近一寸,便能多占一分暖意。

      他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明明吐纳早已纯熟,却总是分心。
      一半心神在修行,另一半心神,牢牢锁在师尊身上。
      师尊的呼吸,师尊的衣袂,师尊微微颤动的睫毛,师尊指尖轻捻的诀印……
      一丝一毫,他都不想放过。

      而另一半心神,还得盯着霜霜。

      只要霜霜稍微靠近师尊一点,只要师尊目光在霜霜身上多停留一瞬,凌烬辞周身的气息便会冷下一分。
      煞气不自觉微动,连周遭的草木都似被寒气慑得轻颤。

      这一日清晨。

      霜霜打坐姿势不稳, tiny 身子微微歪斜,气息一乱,猛地呛了一下,低低咳了两声。
      孩子立刻慌了,小脸发白,连忙想要调整,越急越乱。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责备,只是微微抬手,轻声道:“过来。”

      霜霜怯怯起身,小步挪到师尊面前,头垂得低低的:“师、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
      谢临渊声音清淡,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伸出手,轻轻扶了扶霜霜的肩膀,帮他调整坐姿,指尖点在他后心,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灵气,助他稳住气息。

      “调息不必急,顺其本心即可。”

      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耐心细致。

      这一幕落在凌烬辞眼中——
      字字刺眼,幕幕扎心。

      他指节猛地攥紧,指骨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霜霜一出错,师尊便亲自伸手?
      凭什么霜霜一害怕,师尊便柔声安抚?
      他比霜霜强百倍,乖顺百倍,用心百倍……
      师尊为何不对他这般?

      嫉妒像滚烫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凌烬辞的吐纳瞬间乱了。
      灵气在体内冲撞,煞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小小年纪,眼底已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冷戾。

      他明明可以忍。
      明明可以装作不在意。
      可他做不到。
      只要师尊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只要师尊的温柔分给别人一分,他便难受得快要发疯。

      谢临渊自然察觉到了另一侧的气息异动。

      他淡淡抬眸,看向凌烬辞,声音不重,却带着威严:“静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
      凌烬辞浑身一僵。
      所有翻涌的煞气、戾气、嫉妒,硬生生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敢违逆师尊。
      不敢让师尊生气。
      不敢让师尊觉得他不懂事、不听话、不乖巧。

      可压得越狠,心底的醋意便越浓。

      凌烬辞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低声应道:“……是,师尊。”

      声音冷硬,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服与委屈。

      霜霜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喘, tiny 身子轻轻发抖,眼眶微微发红。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小心乱了气息,可好像……又惹师兄不高兴了。

      小弟子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抽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委屈,害怕,不安,却无处诉说。

      谢临渊看着眼前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修的是清净无为,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便是处理这般纠缠细碎的小儿心绪。
      一个天资卓绝却性子烈,占有欲强;
      一个温顺胆小却敏感,极易受惊。
      一刚一柔,一强一弱,偏偏都黏着他。

      他只能再次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同门同修,应当互相扶持,不可心生嫌隙。”

      凌烬辞抿紧唇,不说话。
      他不想扶持,不想共享,不想把师尊分出去半分。
      可他不敢说。

      霜霜则连忙点头,声音细弱:“我、我知道了……师尊……”

      清晨的功课,就在这样凝滞又安静的气氛里,缓缓结束。

      晨起调息过后,便是授书。

      谢临渊取来两本基础修行典籍,一人一本。
      霜霜捧着书,一字一句念得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怯生生停下,小声请教。
      谢临渊从不厌烦,逐字逐句讲解,耐心十足。

      “这句意为……”
      “此处吐纳之法,应当……”
      “你记不住,便多读几遍。”

      温和的声音,一句句落在霜霜耳中,也一句句扎在凌烬辞心上。

      凌烬辞悟性极高,书籍翻一遍便已熟记,根本无需多问。
      他本该是最让师尊省心的弟子。
      可他偏偏,最不省心。

      他坐在一旁,看似闭目静思,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在师尊与霜霜的对话上。
      每一次师尊低头指点,每一次师尊轻声解释,每一次师尊目光落在霜霜身上……
      都让他心底的醋意,多添一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靠示弱,才能得到师尊的关注?
      凭什么他一害怕,师尊便温柔以待?

      凌烬辞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不屑示弱,不屑讨好,不屑装可怜。
      他是魔种,是桀骜的小兽,是宁可折断骨头也不肯低头的性子。
      可他又疯狂地,想要师尊所有的温柔。

      矛盾,撕扯,痛苦,不安。
      化作更深的偏执。

      霜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小弟子紧张得手心冒汗,书页都被攥得发皱。

      “师、师兄……”霜霜小声怯怯开口,“你、你别这么看我……我、我好好念书……”

      凌烬辞冷冷抬眸,眼神冷得像冰:“没人看你。”

      语气生硬,毫不客气。

      霜霜被他一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tiny 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低下头,拼命忍泪。
      委屈到了极点。

      谢临渊恰好抬眸,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眉峰微蹙,看向凌烬辞:“不可对师弟无礼。”

      凌烬辞心口一堵,又闷又酸。
      他只是瞪了一眼,师尊便立刻维护霜霜。
      在师尊心里,他是不是就是一个蛮横、凶狠、不懂事的弟子?

      凌烬辞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
      “弟子没有无礼。”
      他声音发紧,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不服,“是他自己胆小。”

      “凌烬辞。”谢临渊语气微沉。
      这是师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露出不悦。

      凌烬辞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慌乱,一丝委屈,一丝害怕。
      他不是故意要惹师尊生气。
      他只是……太难受了。

      霜霜吓得立刻跪下, tiny 身子发抖:“师、师尊!不怪师兄!是、是我的错!我、我不该哭……”

      谢临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弟子,又看着僵立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红却死犟着不肯低头的大弟子,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这一生,斩过妖,除过祟,渡过劫,静坐百年不动心。
      却偏偏,对着两个孩子,束手无策。

      “都起来。”谢临渊淡淡开口,语气已缓和几分,“读书便是读书,不必如此。”

      霜霜怯怯起身,抹了抹眼泪。
      凌烬辞也缓缓坐下,只是周身气压依旧低沉,眼底阴鸷未散。

      一整个午后,院中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暗潮汹涌,却无人言说。

      傍晚时分,是练气实操。

      谢临渊亲自示范引气手法,指尖灵气流转,淡青色微光柔和清亮。
      “照此运转,不可急躁。”

      霜霜年纪小,灵气弱,尝试数次,都无法凝聚。
      小弟子急得鼻尖发红,手都在抖。

      谢临渊轻叹一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点点引导灵气。
      “放松,跟着我来。”

      掌心相贴,温度相系。
      温柔的指引,近距离的亲近。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凌烬辞心底的火药桶。

      他猛地停下动作,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眼底戾气暴涨,煞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周身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凭什么——
      凭什么霜霜可以碰师尊的手!
      凭什么霜霜可以被师尊亲自握着!
      他都没有过!

      嫉妒与占有欲,瞬间冲垮理智。

      凌烬辞猛地攥紧拳,体内灵气乱冲,胸口一阵闷痛,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抢师尊。
      连这么一个胆小、懦弱、没用的小师弟,都能分走师尊的温柔。

      他不甘心。
      不甘心!

      “凌烬辞!”
      谢临渊立刻察觉到他气息失控,厉声开口,“收气!”

      凌烬辞浑身一震,强行压下翻涌的煞气,脸色苍白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委屈、不甘、嫉妒、不安,一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霜霜吓得立刻松开师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对、对不起……师尊……都怪我……”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笨,只是弱,只是想好好修行。
      可每次,都会惹得师兄生气,让师尊为难。

      小弟子越想越委屈,肩膀轻轻颤抖,小声哽咽。

      谢临渊看着两个弟子,一个冷硬倔强,眼底泛红;一个怯懦委屈,默默垂泪。
      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今日到此为止。”

      暮色渐临,竹舍炊烟轻浅。

      谢临渊刚准备让两个孩子休息,竹林深处,便传来一声轻浅含笑的声音。

      “啧啧,一师二徒,日子过得倒是……热闹。”

      温寻鹤一袭月白长衫,缓步踏风而来,唇角噙着惯有的笑意,眼神通透幽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不站队,不偏袒,不抢师尊,不插足感情。
      他只是——来看戏。

      谢临渊淡淡抬眸:“你怎么来了。”

      “路过。”温寻鹤笑得随意,“顺便看看,你这清净竹舍,什么时候被搅得鸡飞狗跳。”

      他目光轻飘飘扫过院中。
      一眼便看清:
      凌烬辞一身戾气未散,眼底醋意藏不住;
      霜霜眼眶通红,委屈得快要碎掉;
      谢临渊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一出少年吃醋、师弟委屈、师尊为难的好戏。

      温寻鹤心情极好。

      他走到不远处,随意倚在竹上,保持距离,不靠近、不介入、不越界,只淡淡开口,意有所指:
      “谢临渊,你收的这个大弟子,煞气重,占有欲更强。
      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逼疯。”

      凌烬辞猛地抬眸,眼神冷厉地盯着温寻鹤:“与你无关。”

      “确实无关。”温寻鹤轻笑,“我只是提醒你——
      你越嫉妒,越偏执,越容易失控。
      煞气一旦爆发,第一个伤到的,就是你最不想伤害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霜霜:
      “你小师弟无辜得很,不过是弱小温顺,你这般针对他,只会让你师尊为难。”

      话说得直白,却句句戳心。

      凌烬辞浑身一震。
      他不怕别人说,不怕别人骂,不怕别人恨。
      他只怕——让师尊为难。
      只怕——伤到师尊。
      只怕——师尊不要他。

      所有戾气,瞬间被强行压下。

      温寻鹤看着他骤然紧绷又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就是喜欢看这种——
      清冷师尊浑然不觉,桀骜魔种偏执成狂,弱小师弟委屈不安。
      而他,站在局外,冷眼旁观,轻轻一搅,便是一场好戏。

      他不加入,不争夺,不介入感情。
      他只是——看戏的人。

      “我话就说到这里。”
      温寻鹤直起身,淡淡一笑,“你们师徒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话音落,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从头到尾,不远不近,不沾不染,干干净净,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入夜:暗醋生潮,心事疯长

      夜色渐深,竹舍安静。

      霜霜年纪小,受了惊,早早睡下,梦里还微微蹙着眉。

      凌烬辞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前,望着月光下师尊的房门,眼神执拗而滚烫。
      一整晚的委屈、嫉妒、不安、害怕,全都化作更深的执念。

      他不想惹师尊生气。
      不想让师尊为难。
      不想吓到霜霜。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吃醋,控制不住占有,控制不住——想把师尊牢牢攥在手里。

      月光洒在少年身上,将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桀骜的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偏执。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发誓:
      师尊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谁也不能抢,谁也不能分走太多。
      谁也不能,让他失去这唯一的光。

      竹舍寂静。
      谢临渊静坐屋内,自然察觉到窗外那道执拗的目光。
      他轻轻叹了一声。

      清冷师尊,第一次对“心事”二字,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尚不知道。
      这一夜悄然疯长的少年心事,
      这一碗浓得化不开的暗醋,
      未来会变成怎样焚心蚀骨的偏执与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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