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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言不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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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苏妄就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愤怒,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崩溃的哭喊,都更让沈烬言心慌,更让他窒息。
他蹲在苏妄面前,仰头望着眼前这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Omega,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又讽刺。
所有的道歉,都显得迟缓和无力。
所有的“我是为你好”,都成了最锋利、最伤人的刀子。
他明明昨天才抱着苏妄,一遍又一遍地承诺,以后再也不隐瞒,再也不独自硬扛,再也不让他一个人不安、等待、胡思乱想。
他明明才在心底发誓,要把苏妄放在第一位,要尊重他,信任他,和他并肩同行。
可他只坚持了不到半天。
只一个晚上,一个清晨,他就又一次,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去处理那些麻烦,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苏妄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从期待到恐慌,从恐慌到失望,从失望到心死。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怕苏妄跟着他一起受累,一起担心,一起面对那些黑暗、肮脏、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只是太想快点把所有麻烦都解决,快点给苏妄一个干净安稳的世界。
他只是……太笨拙,太偏执,太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可这些理由,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妄妄……”沈烬言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骂我好不好,你打我,你别这样……别不理我……”
他伸手,想去触碰苏妄的手,想去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想用体温和信息素安抚他,可指尖刚要碰到,苏妄却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往后缩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烬言的心上,砸得他心脏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苏妄避开了他。
彻底地,避开了他。
“我没有生气。”苏妄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不想骂你,不想打你。”
“我只是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沈烬言眼前一黑。
他比谁都清楚,“累了”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失望,多少委屈,多少不安,多少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的心酸。
不是一时的情绪,是长久积攒下来的疲惫。
不是简单的抱怨,是心一点点死去的征兆。
苏妄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沈烬言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向卧室,背影单薄、冷清、孤单,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
“我想安静一会儿。”
他留下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界限,彻底将沈烬言隔绝在外。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没有用力,没有摔打,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彻底锁死了苏妄的心,也彻底锁死了沈烬言所有的希望与挣扎。
门外,沈烬言依旧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到心脏,都冻得发疼。
他赢过商场上无数对手,压过无数风浪,扛过沈家带给他的无数束缚与压力,从来没有怕过,从来没有慌过,从来没有如此无力,如此绝望过。
可现在,他只是弄丢了一个人的信任,只是伤透了一个人的心,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比让他一无所有,还要痛苦万倍。
他终于明白,苏妄要的从来不是他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不是他独自挡下所有风雨。
不是他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面前。
而是一句实话。
一个态度。
一份“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的信任。
一份“你不用独自硬撑,我会陪着你”的安全感。
而这些,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
一次都没有。
卧室里。
苏妄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此刻,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冷漠、疏离,才终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早已鲜血淋漓、脆弱不堪的真心。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又冰冷。
他没有哭出声。
连哽咽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怕门外的沈烬言听到。
怕自己一哭,就会心软,就会再次原谅,就会再次相信那些说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没有兑现过的承诺。
他真的怕了。
怕了这种期待、落空、再期待、再落空的循环。
怕了这种一次次相信、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被伤害的轮回。
怕了沈烬言那句永远挂在嘴边的“我是为你好”。
他明明已经那么懂事,那么体谅,那么小心翼翼。
明明已经把所有委屈都自己吞下,把所有不安都藏在心底。
明明已经原谅过一次,已经再一次鼓起勇气,选择相信。
可换来的,依旧是隐瞒,是缺席,是言不由衷,是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被留下,一次次独自面对恐慌与等待。
他不怕沈烬言有压力,不怕沈烬言面对困难,不怕沈烬言一无所有。
他只怕沈烬言永远都不相信,他可以陪着他一起扛。
他只怕沈烬言永远都觉得,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圈养、被保护、不能共苦、不能分担的累赘。
他只怕,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一个在拼命隐瞒,一个在拼命体谅。
一个在独自硬撑,一个在独自不安。
这样的爱,太累了。
累到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苏妄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流泪。
曾经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幸福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和现在的冷清、失望、委屈交织在一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第一次见面时,沈烬言站在人群中,一眼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动与惊艳。
信息素缠绕时,沈烬言温柔地安抚他,小心翼翼,珍视如宝。
告白时,沈烬言握着他的手,眼神认真又虔诚,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热恋时,沈烬言把他宠上天,细节满满,温柔至极,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他。
那时候的甜,是真的。
那时候的爱,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曾经那么甜的感情,会一点点被误会、隐瞒、忽略、伤害,填满苦涩?
为什么,那个说要永远保护他、永远爱他、永远不让他受委屈的人,最后,却伤他最深?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与委屈,将他彻底淹没。
客厅里,死寂一片。
沈烬言终于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他没有去敲门,没有去打扰,没有再去试图解释、道歉、挽回。
他知道,现在任何语言,都是二次伤害。
任何靠近,都会让苏妄更加不安,更加排斥。
苏妄说,想安静一会儿。
那他就给够他安静。
哪怕这份安静,会让他彻底失去苏妄,他也只能忍着,只能等着,只能承受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步步走到沙发边,颓然坐下。
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卧室门,那里,藏着他最深爱的人,藏着他被自己彻底伤透的心。
而他,只能站在门外,无能为力,悔不当初。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打断了他的绝望。
是陆则打来的电话。
沈烬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眼底的湿意,接通电话,声音冷硬疲惫,却强行维持着冷静:“喂。”
“烬言,你那边怎么样?和苏妄和好了吗?”陆则的声音带着担忧,“我这边刚得到消息,老爷子那边还在动手,外面的流言又开始冒头了,而且比之前更难听,我已经尽力在压了……”
“还有,资金的问题还是很紧张,之前那个被暂停的合作,我去谈了,对方态度很强硬,根本不敢沾我们的事……”
一条接一条的坏消息,砸过来。
若是平时,沈烬言或许还能冷静分析,强势应对。
可现在,他刚刚亲手伤透了苏妄的心,刚刚把他们的感情推向崩溃的边缘,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再也撑不住那层冷硬强大的外壳。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合作不用谈了,资金我自己想办法,流言继续压,别让苏妄知道。”
“还压?”陆则愣了一下,随即急了,“沈烬言,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你忘了你之前怎么伤苏妄的了?你忘了他多委屈了?你是不是又想瞒着他,独自硬扛?”
“我告诉你,这一次,你再敢隐瞒,再敢忽略苏妄的感受,你就真的彻底失去他了,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陆则的声音严厉又急切,恨铁不成钢。
作为旁观者,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沈烬言不是不爱,是太爱,却爱得太笨拙,太偏执,太自以为是。
苏妄不是不原谅,是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失望,心早就被磨得千疮百孔。
“我没有。”沈烬言闭上眼,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刚刚……我又把他惹生气了。”
“我又瞒着他,独自出去处理事情,一声不吭地消失,留他一个人在家……”
“他现在,不想理我了。”
“他说他累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在凌迟他的心。
电话那头,陆则沉默了。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无奈:“烬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妄要的从来不是你挡下所有风雨,他要的是你信任他,是你和他一起面对。你明明都懂了,明明都承诺了,为什么就是改不了?”
“因为我蠢。”沈烬言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痛苦与绝望,“因为我笨,因为我自以为是,因为我活该。”
“我现在,什么都不奢求了,只希望他别离开我,只希望他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对他,我一定再也不伤害他……”
他从来没有如此卑微过,如此无助过,如此绝望过。
那个高高在上、冷硬凌厉的沈总,此刻,只是一个弄丢了爱人、悔不当初的可怜人。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陆则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再打扰苏妄,让他安静冷静,等他情绪缓和一点,你再用行动证明,别再只说不做,别再言不由衷。”
“记住,这次,再不能犯一点错。”
“你错不起了。”
“我知道。”沈烬言低声应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丢在一边,重新陷入死寂。
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中央,移到墙角,一点点变暗。
天色,从明亮,到黄昏,再到彻底漆黑。
公寓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照亮一室冷清与绝望。
沈烬言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深夜。
不吃不喝,不动不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满脑子都是苏妄白天那双平静空洞的眼睛,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我累了”,那个疏离冷淡、避开他的动作。
每想一次,心就疼一分。
每想一次,悔就深一分。
每想一次,就恨不得回到清晨,狠狠抽醒那个言不由衷、自以为是的自己。
深夜。
卧室门,轻轻被打开。
苏妄走了出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一步步穿过黑暗的客厅。
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没有看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目光平静,径直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整天,他都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出过卧室一步。
伤心、委屈、失望、疲惫,早已将他的力气耗尽。
沈烬言在苏妄打开门的那一刻,身体就瞬间绷紧,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扰到苏妄,生怕让他更加反感,更加排斥。
只是目光,死死地落在苏妄身上,一刻都不舍得移开。
贪婪地,心疼地,绝望地,看着这个他伤透了心的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单薄的身影,干涩的嘴唇,心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想立刻冲上去,把人抱进怀里,温柔地安抚,给她做饭,给她倒水,给她所有能给的温柔与照顾。
可他不敢。
他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承受这份剜心般的痛苦。
苏妄喝完水,将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转身,准备走回卧室。
全程,没有看沈烬言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就在他经过沙发边时,沈烬言终于再也忍不住,声音沙哑颤抖,小心翼翼,卑微到了极点:
“妄妄……”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苏妄的脚步,顿了一下。
却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没有回应。
只是停顿了一秒,便再次抬脚,继续往前走,继续无视他,继续将他当成空气。
那一瞬间,沈烬言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他几乎窒息。
无视。
比指责更伤人。
比冷战更绝望。
他终于彻底体会到,苏妄之前那些沉默、委屈、不安、恐慌,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种被最爱的人忽略、无视、当成累赘、拒之门外的滋味,比死还要痛苦。
一报还一报。
他之前让苏妄承受的所有委屈,现在,全部一分不少,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活该。
苏妄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下脚步。
背对着沈烬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沈烬言以为,他会再次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彻底锁上房门时,苏妄却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凉,一丝彻底的死心:
“沈烬言,别再这样了。”
“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放过彼此。
撑不下去了。
这两句话,像两颗炸雷,在沈烬言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彻底崩溃。
“不要……”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身后,轻轻却又无比固执地抱住苏妄,力道不敢太重,怕吓到他,怕弄疼他,却又死死不肯松开,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妄妄,不要……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隐瞒,再也不独自硬扛,再也不忽略你的感受,再也不言不由衷……”
“你别放弃我,别不要我,别放过我……”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将脸埋在苏妄的颈窝,声音哽咽,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卑微到尘埃里。
那个冷硬强大、无所不能的沈总,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濒临崩溃的疯子。
苏妄被他抱在怀里,身体轻轻一僵,却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地站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吵,不想再闹,不想再原谅,不想再期待,不想再受伤。
累到只想放手,只想解脱,只想放过彼此,放过这段早已被苦涩填满的感情。
沈烬言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单薄、冰凉、无声的眼泪,心脏寸寸碎裂,鲜血淋漓。
他知道,苏妄是真的累了。
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
是真的,想要放弃了。
可他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再不改,就真的失去了。
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言不由衷的隐瞒,到此为止。
独自硬撑的保护,到此为止。
笨拙偏执的爱,到此为止。
从这一刻起,他要学着信任,学着沟通,学着倾听,学着尊重,学着把苏妄当成并肩同行的爱人,而不是需要圈养保护的宠物。
他要用行动,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挽回,一点点捂热那颗被他伤得冰凉破碎的心。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苦,再痛。
哪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赎罪,去弥补。
他也绝不放手。
绝不。
夜色深沉,黑暗笼罩。
两个人紧紧相拥,却隔着无法逾越的伤痛与隔阂。
一个在崩溃忏悔,绝不放手。
一个在疲惫死心,只想解脱。
冷战蔓延,沉默加剧。
甜早已散尽,只剩满心苦涩。
心,一寸寸,死去。
路,一步步,走向决裂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