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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次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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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楼下的晚风,带着深秋独有的凉,吹在身上,已经能泛起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沈烬言牵着苏妄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苏妄的指尖依旧微凉,眼眶泛红,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冷梅,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紧。沈烬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握他握得极紧,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像是在拼命确认——人还在,还在他身边,还没有彻底离开他。
刚才在画室里那一场无声的崩溃与坦白,像一场迟来的暴雨,浇透了两个人。
沈烬言把所有隐瞒的、压抑的、不敢说的事情,全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沈家的打压,老爷子的恶意,外面那些肮脏难听的流言,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硬撑,他笨拙又偏执的保护,他从头到尾的恐惧与不安。
他没有再伪装强大,没有再轻描淡写,没有再说“没事”“小事”“我能解决”。
他第一次,在苏妄面前,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早已伤痕累累、慌不择路的真心。
苏妄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轻“嗯”一声,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哭闹。
他只是在沈烬言声音哽咽、浑身紧绷的时候,伸手,轻轻抱住他,像抱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那一刻,沈烬言几乎要彻底崩溃。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有多蠢。
他以为,把所有风雨挡在外面,把所有压力独自扛下,不让苏妄沾染半分黑暗,就是最好的爱。
可他不知道,苏妄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而是一句实话,一个态度,一句“我很难,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是他亲手,把那个干净明亮、会撒娇会依赖的小朋友,逼到沉默委屈,逼到自我怀疑,逼到轻声问出“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妄妄,”沈烬言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悔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瞒你,不独自扛,不忽略你的情绪。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我们一起分担,一起面对,一起扛。”
“我会学着好好说话,学着好好沟通,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学着尊重你的感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曾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硬凌厉的沈总,此刻为了眼前的Omega,放下了所有骄傲与身段。
苏妄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他,与家族决裂、与全世界为敌、如今又满眼悔恨与慌乱的Alpha。
路灯的光落在沈烬言深邃的眉眼间,照亮了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照亮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恐慌与珍视。
苏妄的心,很疼很疼。
疼到极致,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好。”
“我信你。”
简单三个字,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沈烬言漆黑一片的世界。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将苏妄重新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谢谢你……”
“妄妄,谢谢你愿意再信我一次……”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声音哽咽,额头抵着苏妄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洒在青年柔软的发丝上。
清冽的松香信息素不再带着压迫与紧绷,而是极致温柔地包裹着苏妄,带着后怕、庆幸、悔恨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苏妄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伸手环住沈烬言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松香味包裹着他,安稳又安心,那是他刻入骨髓的依赖与眷恋。
他愿意相信。
愿意再给沈烬言一次机会,也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相信他们可以一起扛过所有风雨,相信沈烬言真的会改,相信他们的爱,能跨过所有误会与伤害。
可只有苏妄自己知道。
心底那根被沉默、委屈、误会反复扎过的刺,并没有因为这一句“我改”、一个拥抱、一场坦白,就彻底消失。
它只是暂时被温柔与原谅包裹住,藏在了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一旦再被触碰,一旦再经历相似的忽略与隐瞒,依旧会疼,依旧会扎心,依旧会让那颗好不容易温热起来的心,再次一点点凉下去。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毫无芥蒂。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彻底抹平。
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即使重新展平,那些褶皱,也会永远留在那里。
他们和好了。
可那份曾经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甜,已经彻底转涩。
回到公寓,暖灯亮起,驱散了屋外的寒凉。
沈烬言牵着苏妄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苏妄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疼惜,“要不要先洗个澡,早点休息?”
苏妄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不难受。”
“就是有点累。”
“那我抱你去休息。”沈烬言立刻就要起身。
“不用。”苏妄拉住他,轻声说,“就这样坐一会儿,好不好?”
“好。”沈烬言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重新坐下,将人抱得更稳,“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现在,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苏妄面前,恨不得把之前所有的忽略与伤害,都用千百倍的温柔弥补回来。
苏妄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沈烬言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与温柔的信息素。
明明是最安心的怀抱,明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明明误会已经解开,可他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空落与不安。
他很想告诉沈烬言,刚才听到那些流言时,他有多害怕,多无助,多自我怀疑。
很想告诉沈烬言,这些天看着他独自硬撑、沉默疲惫时,他有多心疼,多无力,多恐慌。
很想告诉沈烬言,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言蜚语,不怕沈家的打压,他只怕沈烬言再次什么都不告诉他,再次把他推开,再次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不安与猜测。
可话到嘴边,他又轻轻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说得太多,会给沈烬言增加压力。
怕自己太过矫情,会让沈烬言觉得烦。
怕自己反复提起那些委屈,会让沈烬言觉得他斤斤计较、揪着过去不放。
刚刚和好,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敏感与不安,引发新的矛盾。
不想再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重新变得紧绷。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再次悄悄压回心底。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到极致的无声委屈,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顾虑、一丝言不由衷的懂事。
沈烬言抱着怀里安静温顺的人,心底既安稳又慌乱。
安稳的是,苏妄还在他身边,愿意原谅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慌乱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妄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黏上来,会主动伸手抱住他,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会把所有开心与不开心都直白地写在脸上,会毫无保留地依赖他、信任他。
现在的苏妄,安静,乖巧,温顺,懂事。
却也疏离,客气,小心翼翼,带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壳。
就像此刻,苏妄靠在他怀里,身体是放松的,却没有完全敞开,没有像以前那样,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怀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沈烬言的心,轻轻一涩。
他知道,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伤透了苏妄的心。
想要彻底抚平那些伤害,想要重新找回曾经毫无芥蒂的亲密与信任,不是一句“我错了”、一个拥抱、一次和好,就能轻易做到的。
他需要时间。
需要用足够多的耐心、温柔、真诚与行动,一点点融化苏妄心底的寒冰,一点点抹平那些裂痕,一点点重新建立起苏妄对他的信任与安全感。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等多久,他都愿意。
“妄妄,”沈烬言低头,在苏妄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绵长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不要自己憋着,不要自己胡思乱想,不要自己默默承受委屈。
你可以骂我,可以质问我,可以闹脾气,可以任性,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躲着我,不要自己一个人难过。”
“我怕。”
“我真的怕。”
“怕你再次把我推开,怕你再也不理我,怕你再也不愿意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心底最真实的恐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苏妄靠在他怀里,身体轻轻一僵,心底泛起一阵又酸又软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沈烬言话语里的真诚与慌乱,能感受到沈烬言是真的怕了,真的悔了,真的想改。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我知道了。”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可只有苏妄自己知道,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轻易改变。
有些自我保护的机制,一旦开启,就很难彻底关闭。
曾经那种毫无保留、毫无顾忌的直白与信任,已经被伤得太深,想要重新找回,太难太难。
两人相拥着,安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渐深,直到苏妄靠在沈烬言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是累极了,浅浅睡了过去。
沈烬言低头,看着怀里青年安静的睡颜,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连睡梦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与不安。
他的心,狠狠一疼。
小心翼翼地,将苏妄打横抱起,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一步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俯身,替他盖好被子。
指尖极轻、极温柔地,拂过苏妄微皱的眉头,想要将那抹不安与愁绪,轻轻抚平。
“对不起……”
“妄妄,对不起……”
“是我没做好,是我让你连睡梦里,都不得安稳。”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疼惜。
在苏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沈烬言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转身走进客厅。
他没有睡。
也睡不着。
刚才陆则发来消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老爷子那边的打压还在继续,外面的流言还没有彻底平息,资金与项目的问题依旧紧迫,还有很多后续的麻烦,需要他一一解决。
之前,他会选择瞒着苏妄,独自处理所有事情,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可现在,他答应了苏妄,不再隐瞒,不再独自硬扛,要和苏妄一起面对。
沈烬言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陆则发来的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烬言,老爷子那边今天又动了手脚,我们之前谈好的一个合作,被临时叫停了。】
【还有,关于苏妄的那些流言,虽然暂时压下去一部分,但还是有人在暗中传播,很难彻底根除。】
【另外,银行那边依旧没有松口,账户还是被冻结状态,资金链很紧张。】
【你那边和苏妄和好了吗?你别太冲动,也别太累,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一条接一条,全是坏消息,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麻烦与压力。
沈烬言面无表情地看完,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这些困难与压力,他早已习惯,也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给陆则回复消息。
【我知道了,合作的事,我明天亲自去谈。】
【流言继续压,尽量不要传到苏妄耳朵里,这是底线。】
【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用你们再为我得罪沈家。】
【我和妄妄和好了,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丢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长长闭上眼,抬手,用力揉着眉心。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连日来的紧绷、熬夜、焦虑、恐慌、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真的很累。
累到极致,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扛。
可他不能。
他不能停下来。
不能松懈。
不能倒下。
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不。
他的身后,有苏妄。
有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为了苏妄,他必须撑住,必须站起来,必须尽快解决所有麻烦,尽快给苏妄一个安稳无忧、没有流言、没有伤害、没有压力的未来。
可是,一想到苏妄,一想到苏妄睡梦里微皱的眉头,一想到苏妄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不安与疏离,沈烬言的心,就又一次狠狠揪紧。
他答应了苏妄,不再隐瞒,不再独自硬扛。
可眼前这些糟心的、黑暗的、充满恶意与压力的事情,他真的要全部告诉苏妄吗?
真的要让苏妄跟着他一起担心,一起焦虑,一起面对这些肮脏复杂的事情吗?
他舍不得。
不忍心。
苏妄已经够委屈,够难过,够不安了。
他怎么忍心,再把这些沉重的、负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统统丢给苏妄,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一起受累,一起担惊受怕。
那一刻,之前那种根深蒂固的、笨拙又偏执的保护欲,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
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等他把眼前这些最棘手、最麻烦、最黑暗的事情全部解决完,等他彻底稳住局面,等他给苏妄营造出一个绝对安稳干净的环境,他就再也不隐瞒,再也不独自硬扛,再也不让苏妄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现在,暂时先瞒着。
暂时先自己扛。
暂时先不让苏妄知道,跟着担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疯狂疯长。
他忘了,自己刚刚才对苏妄许下承诺。
忘了,自己刚刚才明白,苏妄要的从来不是独自被保护,而是并肩同行。
忘了,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隐瞒与独自硬扛,才把苏妄伤得遍体鳞伤,才让他们走到差点分开的地步。
本性难移。
积习难改。
有些刻入骨髓的习惯与思维,不是一句“我错了”、一次“我改”,就能轻易彻底改变的。
沈烬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疲惫与脆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冷硬与坚定。
他做出了决定。
暂时,继续隐瞒。
暂时,继续独自扛下所有。
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为苏妄好。
却不知道,这一次自以为是的“保护”,将会成为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导火索。
将会把刚刚缓和下来的关系,再次推向紧绷与裂痕的边缘。
将会让苏妄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与安全感,再次面临崩塌的危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妄缓缓睁开眼睛,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残留的松香味与余温。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沈烬言?”
没有回应。
苏妄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厨房里,也没有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没有煎蛋的香气,没有水流的声音,没有沈烬言温柔的叮嘱。
整个公寓,安静得可怕。
苏妄的心,猛地一沉。
一丝莫名的恐慌,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地快步走到玄关,鞋柜里,沈烬言常穿的那双鞋子,不见了。
衣架上,沈烬言常穿的那件黑色外套,也不见了。
沈烬言走了。
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有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一句交代。
就像昨天晚上那一场拥抱、坦白、和好、承诺,全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就像他又一次,被独自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个充满了他们甜蜜回忆,也充满了他们委屈、误会、伤害的空荡公寓里。
苏妄站在玄关,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昨晚的承诺还在耳边。
昨晚的拥抱还带着温度。
昨晚的温柔与悔恨还清晰可见。
沈烬言说,以后不瞒他,不独自扛,不忽略他,不不理他,不躲着他。
沈烬言说,会改,会好好沟通,会和他一起面对所有事情。
可现在。
沈烬言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交代,独自去面对那些他不知道的麻烦与压力。
还是,把他一个人留下了。
苏妄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嘴唇轻轻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原来,承诺真的这么不值钱。
原来,改变真的这么难。
原来,他真的不该轻易相信。
不该轻易交出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信任与安全感。
他以为,和好就是新的开始。
以为,坦白就能消除所有隔阂。
以为,承诺就能换来真心改变。
可到头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沈烬言还是那个沈烬言。
还是会习惯性地隐瞒,习惯性地独自硬扛,习惯性地把他推开,习惯性地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一次次伤害他,一次次让他不安,一次次让他失望。
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就是心凉。
心凉到一定程度,就是绝望。
苏妄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眼底的眼泪彻底干涸,直到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一点点冷却。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只是觉得,无比的疲惫,无比的失望,无比的委屈。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沙发边,坐下。
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整洁,没有一条新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沈烬言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苏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灭。
他轻轻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涩、极自嘲的笑容。
他早该明白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些刻入骨髓的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有些伤害,不是说原谅,就能真的释怀的。
有些信任,不是说重建,就能真的完好如初的。
上午十点,阳光渐盛。
沈烬言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清晰的疲惫与红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还残留着外面奔波的凉意与淡淡的戾气。
显然,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外面忙碌,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的、他不想让苏妄知道的事情。
他推开门,一进屋,目光就急切地看向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单薄身影。
苏妄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单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孤单,格外冷清。
沈烬言的心,猛地一紧。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他立刻换上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妄妄,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出去处理了一点事情,刚回来,有没有想我?”
他说着,就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去揉苏妄的头发,想去拥抱他,想用温柔与亲昵,掩盖自己一早上的缺席与隐瞒。
可这一次,苏妄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顺从,没有抬头对他笑,没有主动扑进他怀里。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坐着,背对着沈烬言,一言不发。
空气,瞬间凝滞。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压抑。
沈烬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心底的慌乱,越来越浓。
“妄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生气了?”
苏妄依旧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压抑,都要让人心慌。
沈烬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隐隐约约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像他又做错了什么,好像他又一次,忽略了苏妄的感受,伤害了苏妄的心。
他慢慢走到苏妄面前,蹲下身体,仰头,想要看清苏妄的脸。
当他看到苏妄的表情时,沈烬言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苏妄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哭闹、质问、愤怒,都更伤人,都更让人心慌。
“妄妄……”沈烬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我马上改……”
他慌了。
彻底慌了。
昨天那种恐慌与无力,再次席卷全身,比上次更加剧烈,更加让人窒息。
终于,苏妄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目光平静,清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去哪里了?”
苏妄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一丝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沈烬言的心上。
沈烬言一怔,下意识地,又一次说出了那句他说了无数次、也伤害了苏妄无数次的话:
“我……我出去处理一点公司的小事,很快就处理完了,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
小事。
又是小事。
又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又是自以为是的隐瞒,自以为是的保护。
苏妄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容,轻声重复了一遍:“小事。”
“又是小事。”
“沈烬言,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烬言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无比无力,无比讽刺。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他答应苏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隐瞒,不独自扛,不忽略他的感受,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要和他一起面对。
可他转身,就忘了。
就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就又一次,用“小事”为借口,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硬扛,选择了忽略苏妄的不安与等待。
“我……”沈烬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底满是悔恨与慌乱,“妄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累,一起面对那些糟心的事情……”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苏妄终于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凉,一丝彻底的失望。
“沈烬言,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一声不吭地消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胡思乱想,对不对?”
“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一次次违背自己的承诺,一次次隐瞒,一次次独自硬扛,一次次把我推开,对不对?”
“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永远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帮不了你,永远都只需要乖乖待在你给我筑造的笼子里,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管,对不对?”
“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废物。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麻烦,不怕流言,不怕沈家的打压,不怕跟着你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我只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只怕你永远都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圈养、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信任、不需要被尊重的累赘。
我只怕,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没有资格,和你并肩同行。”
每一句话,都很轻,很软,很平静。
却每一句,都像一把最锋利、最温柔的刀,狠狠扎进沈烬言的心脏,扎得他体无完肤,扎得他鲜血淋漓,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看着苏妄眼底那片彻底的平静与失望,看着苏妄脸上那抹极致的疏离与客气,终于彻底明白。
他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无可救药。
他以为的保护,是伤害。
他以为的深情,是枷锁。
他以为的为你好,是将对方推入更深的不安与绝望。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面目狰狞的指责,没有哭天抢地的委屈。
只有苏妄极致平静的质问,与沈烬言极致悔恨的沉默。
可这平静之下,翻涌的是彻底的失望,是积攒已久的委屈,是濒临崩塌的信任,是甜彻底转涩的无奈与心酸。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却照不进彼此心底那片冰冷的裂痕。
沈烬言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伤透了心、彻底失望的Omega,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无比讽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之间刚刚缓和一点的关系,再次出现深深的裂痕。
看着那颗好不容易温热起来的心,再次一点点凉下去。
看着曾经满溢的甜,彻底被苦涩取代,再也回不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