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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事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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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漫上来时,城市被一层温柔又冷清的灯光裹住。
沈烬言牵着苏妄的手,走在晚风里。青年的指尖还有点凉,眼眶微微泛红,刚哭过的痕迹没完全褪去,像被雨水打湿过的冷梅,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紧。
沈烬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握他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去,像是在无声地道歉,也像是在拼命确认:我在,我不放开你。
苏妄安安静静任由他牵着,脚步轻缓。
刚才在画室楼下那一场拥抱与痛哭,把积压一整天的委屈、恐慌、不安都泄得差不多了。心是落回去了,可那层轻飘飘的空落感,还没完全散。
他听懂了沈烬言的道歉,也信了他那句“以后一起扛”。
可有些情绪,不是说开了,就能立刻消失的。
就像一根刺扎进去,拔出来了,伤口还在。
风一吹,还是会隐隐发酸。
苏妄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沈烬言侧脸线条凌厉,下颌线绷得很淡,眉头微蹙,明明是疲惫到极致的模样,却还是在努力维持着温和,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沾染到他。
苏妄的心,又是轻轻一涩。
其实他都懂。
沈烬言不是不爱,不是疏远,不是不在意。
是太在意了,才会什么都自己扛,才会拼命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可正因为懂,他才更难过。
他不是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守护神,
他是想做那个人身边,可以并肩、可以分担、可以在他撑不住时,轻轻说一句“我在这里”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能被护在怀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的——累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妄就飞快在心底掐断。
不能这么想。
不能这么贬低自己。
沈烬言会难过的。
他悄悄收紧指尖,回握住沈烬言的手,把所有翻涌的心事,再一次,默默压回心底。
有些话,想说,却终究,难以开口。
回到公寓,暖灯一打开,小小的屋子立刻涌满温柔。
沈烬言反手把门关上,下一秒就把苏妄轻轻抵在门板上,弯腰,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没有情欲,没有急切,只有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与后怕。
“妄妄。”他把脸埋在苏妄颈窝,声音哑得很轻,“再原谅我一次,嗯?”
苏妄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道:“我没有怪你。”
“是我不好。”沈烬言闷声道,“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就是对你好。”
“我忽略你的感受,让你一个人不安、难过、胡思乱想……是我错了。”
他是真的怕了。
怕苏妄那双总是干净明亮的眼睛,蒙上失落和委屈。
怕自己拼了命想守护的人,偏偏被自己伤得最深。
苏妄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只是……怕跟不上你。”
“怕你走得太快,我追不上。”
“怕你肩上太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句,都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沈烬言心上。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心疼得几乎窒息:“没有跟不上,没有追不上,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是苏妄,只要在我身边,就是我全部的底气。”
苏妄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底气。
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怕自己,担不起。
两人相拥了很久,直到情绪都慢慢平复,沈烬言才不舍地松开手,指尖轻轻擦去苏妄眼角的湿痕。
“饿不饿?”他低声问,“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我给你做吃的,好不好?”
苏妄点点头,小声道:“我跟你一起。”
沈烬言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软,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把他推开:“好。”
“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让苏妄站在外面等,而是直接把人带进厨房。
小小的空间,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沈烬言洗菜,苏妄就递盘子。
沈烬言切菜,苏妄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
沈烬言开火,苏妄就轻轻帮他挽起袖口。
没有多余的话,却每一个动作都自然亲昵。
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缠绕,清冽的松香裹着清冷的梅香,温柔得一塌糊涂。
苏妄看着沈烬言认真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青黑,看着他手腕上因为忙碌而绷起的淡青色血管,心底那股涩意,又一次悄悄漫上来。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问:“沈烬言,你是不是……很累?”
沈烬言切菜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声音放得温和:“不累。”
“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累。”
又是这样。
明明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明明连说话都带着一丝强撑的轻哑,却还是要说不累。
苏妄垂下眼睫,没再追问。
问了,也是一样的答案。
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诉之于口。
他默默转身,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烬言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也要……偶尔休息一下。”
“不要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烬言身体一僵,心口瞬间被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填满,眼眶微微发热。
他反手,轻轻覆在苏妄的手背上,指尖微微颤抖:“好。”
“我听你的。”
“等我把眼前这些事处理完,就好好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苏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不怕等。
不怕苦。
不怕日子过得慢。
他就怕,等不到那一天,沈烬言就已经被压垮了。
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满室。
两人面对面坐着,暖光落在彼此脸上,气氛安静又温馨。
沈烬言依旧习惯性地给苏妄夹菜、盛汤,把最嫩的鱼肉、最鲜的汤,都推到他面前。
所有细节都在,所有温柔都在。
可空气里,就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沉默。
沈烬言在想:
资金缺口还很大,合作虽然谈下来,可后续还有无数麻烦。沈家那边虽然暂时停手,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他必须更快、更稳、更拼,才能彻底给苏妄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
不能松懈。
不能停下来。
不能让妄妄再受一点委屈。
苏妄在想:
沈烬言今天又一天没好好吃饭,没好好休息。他到底在外面面对什么?是不是很难?是不是有人为难他?他会不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难受,偷偷硬撑?
我什么都帮不上。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一个在为未来拼命紧绷。
一个在为对方默默心疼。
两个人,都深爱着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
可也正因为太爱、太在乎、太怕给对方添麻烦,
那些最真实的疲惫、最脆弱的不安、最难以启齿的心事,
全都被悄悄藏了起来,藏在笑容底下,藏在温柔背后,藏在一句“我没事”里。
想说,却不敢说。
想问,却不忍问。
想分担,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便是——心事难诉。
爱有多深,心事就有多沉。
心事越沉,便越难以开口。
明明靠得那么近,心与心之间,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最真实的情绪。
吃完饭,苏妄主动收拾碗筷,跑进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作响,他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擦洗着瓷碗,动作很慢,很轻。
温阮白天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沈烬言不是不爱你,他是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苏妄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不难过。
他只是希望,沈烬言可以偶尔不那么坚强。
可以偶尔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疲惫,一点脆弱,一点难。
可以偶尔,也依赖他一下。
而不是永远做那座顶天立地、刀枪不入的山,
把所有重量都自己扛,
连一丝软弱,都不肯让他看见。
“在想什么?”
沈烬言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苏妄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男人靠在厨房门口,眉眼柔和,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妄连忙收回心神,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在想明天画画的内容。”
又是一句,言不由衷的掩饰。
沈烬言看着他强装自然的模样,心口轻轻一涩。
他看得出来,苏妄有事瞒着他。
看得出来,青年眼底那层散不去的轻愁。
看得出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着不安与心疼。
可他没有追问。
不敢追问。
怕一问,就戳破了这层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平静。
怕一问,就又让苏妄想起那些不安与委屈。
怕自己给不了他答案,只会让他更慌。
于是,他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笑了笑,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好,不想就不想。”
“碗放着,我来洗,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给你拿水果。”
苏妄“嗯”了一声,乖乖松开手,任由他把自己带出厨房。
两个人,又一次心照不宣地,把心事藏好。
把真实的情绪,压回心底。
夜里,洗漱完毕,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苏妄习惯性地往沈烬言怀里缩,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猫,脑袋枕着他的胳膊,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沈烬言轻轻揽着他,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房间里很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信息素温柔缠绕,松香安抚着冷梅,一点点抚平心底细微的褶皱。
苏妄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烬言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一点,重一点。
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知道,沈烬言还在想那些烦心事。
还在扛着那些他看不见的压力。
苏妄悄悄抬起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顺着沈烬言的眉骨,轻轻划过。
从眉心,到眼尾,到下颌线,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
这个为了他,放弃全世界、独自对抗一切的男人。
这个明明自己已经很累很难,却还在拼命对他笑、拼命保护他的Alpha。
苏妄的眼眶,再一次微微发热。
他轻轻凑上去,在沈烬言的下巴,印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像一片羽毛拂过。
“沈烬言。”他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在。”沈烬言立刻低声回应,手臂下意识收紧,把他抱得更稳。
“你要好好的。”苏妄轻声说,“一定要好好的。”
“不要生病,不要太累,不要硬撑。”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好好的。”
沈烬言的心,猛地一颤,瞬间酸得一塌糊涂。
他闭了闭眼,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头,在苏妄的发顶印下一个绵长而虔诚的吻。
“我会的。”他哑声承诺,“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
“我会拼尽全力,护着我们,护着你,护着我们的未来。”
苏妄把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松香,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相信。
他一直都相信。
可越是相信,越是心疼。
越是心疼,越是无能为力。
越是无能为力,心事越是,难以诉说。
这一夜,沈烬言睡得依旧不沉。
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总觉得有细碎的哭声,闷在被子里,压抑得让人心慌。
他想醒,却被连日来的疲惫拖住,意识昏沉,挣扎不开。
等他真正清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怀里的人还在睡,眉头却轻轻蹙着,长睫上沾着淡淡的湿痕,连睡梦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烬言的心,瞬间揪紧。
他小心翼翼地,极轻地吻掉他眼睫上的湿意,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是他没做好。
是他没保护好。
是他让他的小朋友,在睡梦里,都还在不安,都还在偷偷难过。
他轻轻起身,不敢吵醒苏妄,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安稳却带着愁绪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亮了一下。
是陆则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老爷子那边,又有动静了。】
沈烬言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反手轻轻关上玻璃门。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他瞬间清醒。
电话拨过去,陆则的声音凝重:“烬言,老爷子虽然没直接动手,但他开始动你的人脉了。”
“圈子里几个原本愿意帮你的人,今天一早全都变卦,不敢再沾你的事。”
“还有,外面关于苏妄的流言,又开始慢慢冒头了,比上次更难听。”
沈烬言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周身戾气一点点翻涌,却被他强行压在喉咙里,不敢泄露半分,怕惊扰到屋里的人。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继续压,压不住,就告诉我。”
“所有事,冲我来,不准牵扯到苏妄。”
“我知道。”陆则叹气,“可你这样硬扛,撑不了多久。老爷子这是在耗你,耗到你撑不住,耗到你妥协。”
沈烬言沉默了几秒,望向屋里那个安睡的身影,眼底戾气尽数化为极致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会妥协。”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就算耗空我所有力气,我也不会让他伤到妄妄一分一毫。”
“你帮我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别让那些话传到苏妄耳朵里。”
“剩下的,我来扛。”
挂了电话,沈烬言靠在阳台栏杆上,迎着微凉的晨风,长长闭上眼。
一层又一层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资金、项目、人脉、家族、流言、未来……
所有重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累。
他难。
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也想停下来,歇一歇,靠一靠,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
可他不能。
不能在苏妄面前露出一丝脆弱。
不能让他知道,外面又起了风浪。
不能让他刚安稳几天的心,再一次提起来。
所以,他只能继续扛。
继续藏。
继续把所有心事,所有难,所有累,都默默咽回肚子里。
不能说。
不敢说。
不忍说。
这便是——心事难诉。
屋内,苏妄缓缓睁开眼睛。
阳台门没有关严,一丝冷风吹进来,带着沈烬言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床上,静静望着阳台那道挺拔却孤单的背影。
刚才沈烬言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流言……”
“……别牵扯到苏妄……”
“……我来扛……”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原来,风波还没有过去。
原来,压力还没有消失。
原来,沈烬言还在为了他,独自面对那些他看不见的黑暗与风雨。
苏妄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告诉他,不要怕,我陪着你。
想告诉他,我不怕流言,不怕风雨,不怕苦,我只要和你一起。
想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我可以和你分担。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躺着,安静地流泪,安静地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在心底。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打乱沈烬言的节奏。
怕自己的不安与心疼,反而成为对方新的负担。
有些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难以诉说。
有些心事,压在心底,终究还是,无人知晓。
天色彻底亮了,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屋内,温柔铺满一地。
沈烬言整理好情绪,压下所有戾气与疲惫,重新换上温柔的笑意,轻轻推开阳台门,走回卧室。
一转身,就对上苏妄睁开的眼睛。
青年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干净清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醒了?”沈烬言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苏妄轻轻摇头,扬起一个浅浅的、乖巧的笑容:“不睡了,醒了。”
“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呀?”
沈烬言心口轻轻一涩,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公司一点小事,处理完了。”
“快起床吧,我给你做早餐。”
又是小事。
又是处理完了。
又是,不让他知道。
苏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坐起身,任由沈烬言帮他拿衣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温柔,亲昵,安稳,甜蜜。
看起来,岁月静好,毫无波澜。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这片平静温柔之下,
两个人都藏着一肚子的心事,
都有着难以诉说的委屈与不安,
都在为了对方,拼命伪装坚强,拼命压抑情绪。
沈烬言的心事,是不能说的压力与风雨。
苏妄的心事,是不敢说的心疼与不安。
爱,越深越沉。
心事,越沉越难诉。
可那层甜里藏着的涩,暖里裹着的酸,爱里带着的疼,也在一点点,越来越浓。
他们的路,还很长。
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难以开口的情绪,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再也藏不住,再也压不住,
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