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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3章 收藏家 2004 没着落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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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世捷来老宅的年头,已经赶上他与我们的年龄差了。
与我不同的是,他的申江口音还没有完全消褪。
我妈是个申江女人。按常理,我应当在这里介绍她的样貌、习惯与说话方式。
可是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了。她走时,我还太小,她没来得及在我身上烙刻下什么。
大概因为这样,“小申江”的诨名也没能落到我身上。
当当。有人敲东配房的玻璃窗,是丁叔叔。
我和刘齐立刻放下电脑游戏走出去,看见老首长擎着张什么纸站在天井中央。他身边,丁世捷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身板太瘦小,校服显得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才裹出少年人身体的轮廓。
他挺局促地站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巴巴望着他爹。
大民也走出来。丁世敏站在二楼走廊上,一边梳头,一边望着底下。
于妈从晾衣架之间直起腰来,笑眯眯往这边看。
“他闯什么祸了?”刘齐首先问。
大民今年起戴上了眼镜,显得聪明多了。他弯下腰,双手撑膝,撸了一把小孩脑袋:“自己承认就好,老首长最疼你了。没事儿的。”
丁世捷脸红耳热,搔了搔后脑勺。
丁叔叔发话:“小捷自个儿说吧。”
我们从丁叔叔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丁世捷又是那样腼腆的个性,等他一句话,有时真能让人上火。
只有初夏的白粉蝶不着急,翩翩绕着牡丹花丛飞。
“爸,您快点儿说吧,还得复习呢。”
“那,我来宣布啊,”丁叔叔最爱卖关子,时常把我们这帮孩子耍得团团转,“博物院的知识竞赛,咱们小捷得了特等奖!看看,奖状。”
大家配合地拍手。
刘齐从齿间发出不屑的声音,老首长作势要踹,他也拍手。
“那个比赛我也拿过奖,”丁世敏在楼上发话,冷冷地,像一枝梅,“奖品是博物院的联票。”这院儿里的孩子们,没谁用得上门票这种东西,什么时候要去,去就是了。
“这回不一样,敏敏。博物院为这次比赛组织了游学,特等奖和一等奖的能去不列颠博物馆考察学习一个礼拜,八月就出发了。”
这下我是真发出了羡慕的声音,让刘齐在屁股上揍了一巴掌。
丁叔说话掷地有声,带着洪亮的堂音:“小捷以后考个状元回来啊。”丁世捷刚说完“我还得努力”,一抬眼,就看见刘齐冲他无声地做着口型。
那口型分明是——“拿乔”。
“爸相信你。目标不高,咱们院儿的状元就成。”丁叔朗声笑。这不是帮小捷拔他姐的份儿,对于刚拿了国奖和优秀学生干部的大学生丁世敏来说,这点事实在不算什么,但刘齐和大民还在等录取通知书。
没着落的时候人心眼都小,他们对视一眼,想必是有人听进去了。
丁世捷出发前夜,饭后,我和刘齐一块儿打球。乒乓球桌上,我们又说起这事。
“一个人去,不派人跟着,你说小申江能回得来么?”刘齐手长脚长,穿一件黑色T恤衫,胳臂劲瘦,下颌棱角分明,眉眼浓重,像刘叔年轻时候,不过浑劲儿是他独一份儿的。
他发球。刘齐发的球总是很妖,我接得狼狈:“你什么乌鸦嘴,有带队老师。丁叔都放养了,皇帝不急,你瞎操什么心。”
“你丫这水平太臭了。头一个都接不住。”
“那你别说话,分我心。”
他又发球,这回我有所准备。几个回合下来,桌上净是我们的汗,末了他一个外旋球过来,乒乓球从我球板上堪堪擦过,飞了。
“真能丢。”
他也丢了不老少球,我不服:“嘴真贱。”
“我说真的,他以前就老丢。”
嗨,合着说的还是丁世捷。自打收到那盒小孩儿回礼的巧克力,刘齐就比往常更在意小申江。难道,莫非,蕾哥儿的招真起了作用,一张便签纸,一盒巧克力,仇人变铁瓷?怎么听着那么梦幻呢?写成宣传语,调解机构得当刚需品采购。
想到我送蕾哥儿的巧克力却如肉包子打狗,我有些忧郁。
刘齐接着说:“买油条丢一回,睡衣派对丢一回,团拜会上丢一回。”
还数上了。
我打断他,说:“你这么担心,明早一起去算了。”
刘齐:“不去,不列颠博物馆有什么可看的。”
“哎呦呵。”
“而且得提前去学校报道,”刘齐把乒乓板扔下,手在空中一挥,画了个利落的弧,就把橙色小球攥进手心里,“学生干部培训,这个暑假忙着呢。”
“喔,你收到通知书啦!什么学校?怎么一声不吭!”我绕过球桌,去揽他的肩膀,被他掀开了。
刘齐说:“下午收到的,京大。大民考砸了,京理工,妈的还是会计学。你让我跟家怎么说。”
“难怪一天也没见人影。”
我们收了拍子,吹着晚风回去。
第二天,丁世捷踩着晨光出来,十三岁的少年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棵青葱小树。
丁世捷:“猴,甭给我拿箱子了,我自己拿吧。”
“就两步楼梯,不碍事,你这箱子太大了,等你长点个儿再拿吧。你刚叫我什么?”
“猴。”
“猴儿。”
“猴。”
“猴儿。”
“大清早的,我进聋哑学校了?”
刘齐说话忒难听,他端着碗豆浆站在院里喝,像个瘦高的摆件,眼里没有一点活。还是警卫员走过来,帮丁世捷把箱子装车。
白芸姨已经在后排落了座,今天她戴了一副灰色的珍珠耳环,还搽了口红,比平时庄重些。
丁世敏:“这阵仗,还以为要嫁女儿了。”
我转头看她:“什么味儿,你吃饺子了?”
她下意识捂了嘴:“什么饺子?”
“吃饺子不得蘸醋嘛。”
我获得眼刀一小把。
小捷下到天井,他今天梳着干净整齐的好学生发式,穿一身白净挺括的短袖衬衫,背带裤,高筒袜,站在早晨七八点钟的阳光里,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随便谁,拿傻瓜相机随便为他拍一张照,都可以当作少儿服装的广告片。
他回过头看着我们,黑眼睛在东晒之下变成透明的琥珀,时间里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都能在这一刻给凝固住。
刘齐也看他,端着碗,嘴唇动了动,大概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最终也没吐出什么象牙来。他冲小孩一笑,扬了扬下巴。
小孩眉头一皱,低下头去。
“喂——”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金蕾来了。
只见金蕾抱着一只哗啦作响的塑料袋,从她家的方向奔过来。她的声音清甜嘹亮,头发没有梳起,镶着金色的丝绒一样一眼在早晨的风里飞扬。
她跑得太急,差点给门槛绊倒,却扑进来一股香樟花的清香味儿。
她真漂亮。
“赶上了赶上了,小捷弟弟,你把这些带着!”
那都是些什么呀,拓麻歌子、《儿童文学》、串珠项链,还有些零食。本来拿一个袋儿装着挺好,她还非得翻出来。“那些小孩儿,都厉害着呢,你得好好交朋友。男孩儿你就给这个,女孩儿你就给这个,这是我自己做的……”
丁世捷眨眨眼,笑着说:“谢谢蕾蕾姐姐。”
“小捷,七点四十了。”
“来了,妈。”
“那咱们就不送你了?”
“到这儿就行啦。”
每个大孩子都上前去摸了一下他的头。
丁世捷头一次感到离别也可以是件轻松的事。
在机场,带队老师从家长们手中接过孩子,有些不曾出过国的小朋友已经哭上了。老师是个老研究员,挺有人文情趣,他对忧心忡忡的大人们说:“怀着思乡之情去那里,更有体会。”
丁世捷倒是很兴奋,戴着傻气的小红帽子站在队伍最前面,冲白芸挥挥手。
他原以为,“思乡之情”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指自己想念申江的家。他在百度搜索栏里留下了这样的记录:“京州去伦敦会经停申江吗”“京州到伦敦,申江中转停多久”“虹桥机场到衡山路有多远”。
但他是个诚实的小孩儿。登机这一刻,他对自己说,他会想念京州的。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旅途,加上金蕾那些社交杀招组合拳,他很快交到了一箩筐新朋友。他们来自不同的中学,有着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十三四岁的孩子,每个人都乐于分享自己的见闻,机舱里一时间叽喳啁啾,宛如几处早莺争暖树,害得老研究员睡也睡不好,时常站起来管理纪律,以免影响其他旅客。
丁世捷也一觉都没睡过,头回坐经济舱,他看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有滋味。在热烈的交谈中,他发现,自己在这次竞赛中拔得头筹,并不因为他比大家博闻强记,而是因为他早去过世界上许多博物馆,听过专业的人作深入的讲解,眼见为实,印象深刻。
而许多孩子并非如此。他们真心喜欢这些神秘的、或精美或古拙的物件,热衷文物背后的故事,才缠着家长买来许多图书刊物。
一个女生把她的宝贝展示给丁世捷看,那杂志叫《收藏家》,里边图文并茂。好几处,女孩子细心地用便签纸做了标注,笔迹娟秀,时有小插画,十分可爱。
丁世捷翻了翻,忽然间,看见一张便条上字迹有些不同,不像丁世敏的字那样翩然清隽,也不像刘齐的字那样铁画银钩,更不像自己的端正直白——那一定出自小男生之手,矫饰着成熟的笔顿,却仍显生涩。
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微笑,一枝简笔画的玫瑰花。
“真巧,我也最喜欢这花瓶。看到它,我就想到玫瑰花,我送……”还没有读完上面的字,刚刚还笑意盈盈的女孩儿突然不乐意了,“啪”一声,把杂志合起来,收回去。
丁世捷直到下了飞机,才对这一切有所顿悟。
那莫非……就是“早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