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佘山季鸟猴

4、番外 蛀牙 那天金蕾发

　　@一朵蕾哥儿仅自己可见 发布日期 2019-12-31

　　2003年，那个春天是灰色的，每当我想起它来，心里就有点憋闷。
　　不知道世敏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她是一个冷脸婆娘，从不在意臭男孩儿们的鸡飞狗跳。
　　说她心细，多半是因为你只看了她习题册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严谨的推导过程。她其实是个心很大的人，心大得能容下好多事，几乎能够允许一切发生。
　　至少最开始时是这样。

　　比如丁世捷那时总挨刘齐的欺负，她从来不管。我知道，她不是嫉妒弟弟分走了爸妈的爱从而落井下石，她不缺爱，是她压根没拿这些当回事。

　　寒假结束，刘齐从莫斯科回来给我们每个人带了些小玩意，唯独没给丁世捷。
　　怎么可能没给他买呢？他不想着，大人也是想着的，想必是存心没送出手。
　　第二天，世敏门口放着的那只糊弄事儿的套娃，就出现在了她弟弟桌上。丁世捷放学回来一看，竟然中意极了。攒了段零花钱，小孩儿屁颠屁颠来问我，蕾蕾姐姐，你知不知道刘齐喜欢什么？
　　世敏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无心随手这么一插，一棵嫩生生的柳树，就在那瓜田李下蓬勃地长出苗头来了。

　　当时发觉这事，我简直要笑疯，却没有几个可说的人。因为猴子得了流感病毒被抓进了小汤峰医院去，世敏又在同我闹不愉快，和学校的同学，则根本说不上。
　　我到底不能杀到猴子病床前去，又压抑不住八卦的心，半夜给猴子打了电话。
　　他还没好，呼吸很重，时而咳嗽，听着听着却也呼哧呼哧笑起来。

　　我问：“我要是小申江，肯定觉得这人又要整我了。猴儿，你觉得小申江怎么想的？”
　　猴子说：“嗯……齐齐哥哥看着凶，其实还挺好的呀？”
　　太像了，我笑得肚子疼，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把我妈招进来。我抹掉眼泪，接着问：“那刘齐要是真收到礼物了呢，你再学个刘齐。”
　　猴子：“嘿，真他妈邪了门了，他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越扯越黏，脑子有病吗？”
　　其实他学刘齐并不像，那个混世魔王不太好学。可我就是觉得好笑，好悬掉下床去。
　　“那你快猜我给小申江出了什么主意。”
　　“呃……签名篮球？漫画？《传奇》的号？”猴子咳嗽了一阵，“总不会是皮带吧。他对皮带过敏，一碰身上就红。一条一条的。”
　　“你丫！”我笑得难受，想吐，“我让他买了一盒巧克力。”
　　“切。”
　　“拿凯蒂猫包装纸包起来，打上蝴蝶结，再写个贺卡：谢谢齐齐哥哥。”
　　这下轮到猴子大吐特吐了。
　　“你也觉得送巧克力就是表白的意思，对吧。”
　　“应该没人会误会吧？”
　　“肯定不啊。”

　　和那光景一样，现在我们也举着手机，天各一方。外面围城重重，拦不住我们互相倾诉。但手机不再是翻盖与滑盖，或带触摸笔，充电不用抠电池板，也不再戴那些来电会发光的小挂件了。
　　而且，我们还长大了太多，不再避讳谈论真感情。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丁世敏。
　　丁世捷和刘齐好上以后，一路云淡风轻到大的世敏，反而成了家里最紧张的人。
　　或许是另一种物质守恒，丁叔叔在家像个老顽童，不能指望他拿什么主意。他多半会说“让他们好，好完了让你刘叔抽他，抽几次就好不上了”云云。
　　白芸姨身体不好，退下来后整日跟姊妹们游山玩水，天高皇帝远。
　　可怜世敏，大概觉得一份莫大的责任莫名其妙落了自己的肩上，瞒上管下，无人分担，这才急匆匆找了个男人结婚，寻求依靠。
　　呵呵，真能靠得住，就怪了。她根本不信爱，又去找什么爱人？

　　她大概到现在还觉得，她家大外交官和刘处是小孩心性，玩玩而已，总归要分开。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反乌托邦的人——把一切真的都看作假的，对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给世敏女儿的照片点了个赞，说，猴子，那天世敏给我打的电话，总让我挂怀。我太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因此我敢肯定她现在也喜欢我。
　　猴子沉默了一阵，说，那她后来没再打来啊？
　　是啊，没有。
　　又是沉默。
　　猴儿？
　　嗯，听着呢。
　　你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确定她心里还有我的？
　　那你是怎么确定的？
　　她一动真感情，就要把自己关起来，动辄好几天，生怕自己那张速冻人皮裂开一丝小缝，被别人看见心里想法；越是喜欢的，越要放手，学小塞林格。
　　猴子说，精辟。

　　那天丁世捷生日，在申江安缦，他们还谈论起大长姐的少艾时代。她的城府比起弟弟可是大巫，巨巫。
　　丁世捷说，她那阵子，似乎暗恋着什么人。细想起来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话更少了，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大姨妈了，心情不好？
　　丁世捷说，她莫名其妙塞给自己一盒巧克力，意大利产的，包装都没拆开，那纸上净是粉红色的桃心。
　　刘齐一乐，说，她这是被退货了。他乐的时机争先恐后，想必在退别人货方面实践经验丰富。看丁世捷面色不悦，又补充道，猜的。

　　我又问，万一——是别人送她的呢？
　　丁世捷说，她最爱吃巧克力，哪里会和我客气。应该是她没有送出去吧。

　　丁世敏，我把全世界最好的糖果给你了，你怎么偏长了一口蛀牙？
　　都怪你，现在我的心里也长了一颗蛀牙。

　　猴子在电话那头惊讶地问，原来是你送的啊？怪不得这招这么熟悉。
　　我说是啊，你就说俗不俗吧。
　　猴子的声音有点儿模糊，他说，我还以为是你爱吃。
　　什么？我没听清。
　　你让我跟我家老头子去趟都灵，一定要买那个牌子的巧克力。我还以为是你喜欢吃。要不是这一趟，我可能也不会感染上萨斯病毒。
　　不是啊，我不喜欢吃甜的。
　　哦。
　　我借花献佛，你伤心啦？
　　有点吧。
　　有点个屁，我笑道，我什么口味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暗恋我？
　　他无奈地笑了。
　　蕾哥儿，我发现你现在特像一个人。猴子说。
　　谁啊？
　　刘齐。
　　呵呵，我挂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