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佘山季鸟猴

3、第2章 油条（下）2019 如果丁世捷

　　如果丁世捷继续在申江市读书，那么很大概率，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拗分”。但他充其量也只能知道，毕竟在那梧桐掩映、庭院深深的小路上，是很难有流氓的——那是申江寸土寸金的“上只角”。而哪怕他生活在瘪三猖獗的虹镇、蕃瓜弄，车接车送，多半也难找茬到他头上。
　　只有来了京州，遭了我们这帮野孩子，他才有幸真正体会“拗分”。

　　“那你也没追他？”我给他们沏茶，桐木关的金骏眉，头一泡就香。
　　丁世捷说：“他和你们一般大，我跑不过他。”
　　“忙着哭鼻子呢，哪儿有空追人。”刘齐和金蕾在厨房捣鼓蛋糕，一只耳朵还扔在谈话场。他们来安缦当西点大厨来了，脑子坏掉了吧？
　　“后来呢？”
　　“后来……我们回到天井大院，发现大人都起来了。刘齐让刘叔叔好一顿揍，好久没起来床。”
　　“是吗？这么夸张？”
　　“你不知道？”丁世捷有些惊讶，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标致的杏眼，“你那几天不在家吗？”
　　“真不知道。齐你瘫了几天？”
　　“……”
　　金蕾：“好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大家都笑。
　　“咱们刘叔精神是好，上回团拜看见，头发一根都没白。”
　　“染的。”
　　“明白了。刘齐风骚臭美也是遗传的。”
　　“喂？喂。刘叔叔，蕾蕾说您风……”
　　一坨奶油飞过来，还好我躲得快，只是弄脏了沙发布和地板。我放下耳边的手机滑开锁屏，叫清洁上门。
　　“最后那个人抓着没有？”
　　“抓着了，”刘齐换了一支金色裱花袋，棱角分明的脸与蛋糕坯凑得极近，专心致志，有点猛虎嗅花的意思，“还没放出来呢。”

　　晚上还是叫人来做的饭，只是桌中间摆着个蛋糕，甘纳许淋面，两朵挤出来的小玫瑰花，花朵下缘，金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笔锋遒劲，太精彩，毫不因质地而显得轻柔。
　　简简单单的款式，没想象中那么丑不可观。
　　我们挨个和寿星小申江捧杯，庆祝一年难得一回的相聚。

　　饭后，我们在山林间随便散步。金蕾走在最前面，拿着相机，拍天上星星。这里离申江市区还是太近了，天上繁星并不比小时候记忆里的明亮。也许人只有小时候，才看什么都是好的。
　　我想这一点，金蕾应该感同身受。她和小申江一样，高中毕业就出国读了书。这几年，她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也就去年离婚隐退回来，她才恢复了些当初蕾哥儿的真面目。长发短打，不化妆，飒得漂亮。
　　后面两个人我们简直懒得理，走走停停，不知忙活些什么。
　　金蕾说：“丁世敏前天给我打了一电话。”
　　“说什么？”
　　“说她小孩儿学琴的事，问我这儿有没有好老师。”
　　“妈呀。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介绍了。”
　　“再然后呢？”
　　“没然后了，她直接挂了。”
　　“妈呀。”
　　“换个词儿。”
　　“我靠。”
　　“嗯，我觉得她没准是到了年纪，激素失调，想旧情复燃也有心无力。她明明也想我，”金蕾话音轻了些，“就是不开口。”
　　“我也觉得。不过按我们文化人的说法，”我把反复震动的手表设成免打扰，专心聊天，“她这是性压抑。”
　　金蕾笑得能看见后槽牙，没有一点当年主持名嘴的姿仪。现在她手底下那些人要看见她这样，连夜打着车就跳槽了。
　　“你觉得我和她还有可能么？”
　　“你问我干嘛？没有什么不可能啊，你离婚，她带娃，合适着呢。”
　　金蕾把手拍得啪啪响：“男人，还有夹中间那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
　　“男人怎么办！”
　　“夹着呗，”天阶夜色凉如水，竹涛阵阵，我们走得太远，于是停下来等丁世捷和刘齐，“等他习惯了不就好了。”

　　那两个人还算有眼力劲，没让我们给他们望太久的风。石灯笼里透出灯光熹微，照出丁世捷嘴角一点红痕。
　　于是我们也都很有眼力劲，闭嘴装瞎。

　　山风推着我们的后背，我们在此间可以闭目塞听，暂且忘记一些人和事，一如回了童年。
　　作为回报，十一年前的小雨飘到如今，催促这些慵懒的秋夜快些度过。
　　我们面颊潮湿，保持清醒，比这片土地上的大多人更早准备好迎接下一场长久的别离。

　　年末，全国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