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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油条(上)1998 这天是个星 ...

  •   这天是个星期六,早晨刚下过雨。这会儿不下了,但是天阴。丁家的保姆于妈在天井里扫积水,侍弄花草。

      几个孩子里,刘齐起得最早,他已经憋好一肚子坏水儿了,急着排。
      他扶着石砌的镂花扶手从楼上下来,快得生风,飒爽的:“于妈早!”
      于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吓了一跳,险些把罗汉松摔了:“小没正形,慢点儿走。”

      “哎。”刘齐穿过天井直奔西楼梯,踩出一串水花,上得二楼,脚步忽然顿了一顿,转身,冲底下于妈问:“您弄早饭了吗?”
      “馒头上锅蒸了。面条得现下。”
      “那您别弄了。”
      “啥?”于妈是塘山人,说话音调像唱歌,单字尤像,“我说馒头上锅蒸了!”
      刘齐嘿嘿一笑,回头进了丁世捷的屋。

      丁世捷的屋是书房改的,三面大书柜移不走,靠走廊的窗下写字台竖着放,才有地方插张行军床。
      大概怕小孩儿睡得不舒服,铺了好几床褥子,厚厚的,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铺一张小被子,活像千层糕。
      小孩一翻身,白生生的胳膊露出被子,横在自己的脑门上,遮住变亮的天光。

      一年前,丁世捷刚来的时候,丁家原来打算让俩孩子睡一屋。
      到底丁世捷还小。
      丁世敏没什么意见,她也照顾过小白兔,现在那肉兔还在廊下的笼子里养着,大得吓人。照顾能说话会吃饭的小孩儿,应该比照顾兔子容易得多。
      没想到丁世捷公然提出异议:“她不是我姐姐,我没有姐姐。”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深深的鸿沟。丁世敏当场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饶是亲妈白芸同志与文化教育事业打了一辈子交道,也没想好如何应对这场姐弟阋墙的好戏,她迟疑片刻,说:“那你和妈妈一屋睡,咱们把爸爸赶去书房。”
      丁世敏走到半路,闻言,又折回来:“凭什么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说好的,接他回来,保证样样公平。现在看来根本是骗人。”
      “嘿!姑娘说得有理。”老丁不生气,反倒乐了。他翻一页报纸:“我不睡书房。”
      “小孩儿耍脾气,你也跟着裹乱。”
      “我辛苦打下这江山,就是为了睡书房的啊?”
      “那你让孩子睡哪儿去?打从年轻就闯祸,一天就胡搞,管杀不管埋……”
      “噢噢噢,芸儿莫生气,呼噜呼噜……”
      “别搞那老三样!当着孩子!”
      “艰苦朴素一辈子,到老了都不能睡上席梦思,敏敏,你说爸爸可怜不可怜。”
      “明儿我就去举报你,思想有问题你。”
      “……我睡书房。”
      六只眼睛,同时对着地上的小不点。
      小不点说:“我、要、睡、书、房。”

      丁世捷还在睡梦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拨拉自己的面孔,一张一合,没轻没重,弄得他很不舒服。
      “夫鲁,勿好咬人。”可是它突然不通人性了似的,还是骚扰自己,左挠挠,又挠挠,挠得人睡不好了。
      丁世捷艰难睁开双眼,看见一张狞笑的脸。
      “别嚷嚷!”刘齐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来,“醒醒,看看都几点了。”
      丁世捷从床上坐起来,看向墙角的落地钟。
      五点一刻。
      丁世捷又看看刘齐。
      “问你话,哑巴啦?”
      早晨还没刷牙,小孩儿睡了一宿,确实有点哑:“六点半。”
      “?”
      刘齐回头看了眼钟:“小申江,你不是哑巴,你是瞎子。这他妈是五点十五!”
      小孩儿自理能力挺强的,已经在自己穿裤子了。“你不是会看钟么。”
      “操。”刘齐心说,真是亲姐弟。
      对于大孩子们的口癖,丁世捷只知道这是不好的话,也不搭理。
      刘齐从床边站起来,他正窜个儿,瘦长一条,居高临下地检阅丁世捷的穿衣成果:“看你那衣服穿得。”
      丁世捷低头看,都穿对了,只是还没包肚子。
      “我还没上卫生间。”
      “唉哟,‘我还没上卫生间’,撒尿就撒尿,你是女孩儿吗?”刘齐捏着嗓子学他说话,突然灵光一现,好像打算当个合格大哥,“得了,来,我给你包肚子。”
      衣来伸手的日子到底过习惯了,丁世捷下意识地伸开两臂,腾出肚子的空档。

      只见刘齐起初还好好地一层层理着衣裳,秋衣、衬衣、毛衣,突然伸手一掏,逮着丁世捷的小雀儿就捏了一把!

      丁世捷决定再也不相信他了。

      等一切狼藉收拾停当,刘齐终于托出他的计划:“今天我来,是要代表组织,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丁世捷,你准备好了吗?”
      丁世捷全神贯注,看着此人背手走路的姿态,感到他很有一种领袖气质,像《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刚刚做的决定。
      “嗯,准备好了。”
      “于妈对你好不好?”
      丁世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她每天给你家做饭,是不是很辛苦?”
      丁世捷点点头。
      “我们几个商量了,以后不让她做早饭。你已经长大了,还让她跟着辛苦,是不是□□,小布尔乔亚,生活作风有问题?”
      丁世捷没听懂后面三个评论:“我还没长大。”
      刘齐深呼吸。
      “但是不该让于妈一个人辛苦。”丁世捷马上说。
      “很好,小申江,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高兴。”
      “组织要我干什么?”组织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指那几个大孩子吧。
      “来,你收好,这是经费,”刘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几张纸币,几枚硬币,“你要去独立完成采购任务。前几天的早饭我们都包圆了,今天,轮到你了。”

      “十根油条,十根油条,十根油条……”丁世捷一手拿着草稿纸反面画的地图,一手攥着钱,在清晨的大院小区里自言自语地走着。天还不太亮,云层厚重,推移着地面上的冷风,扫走几片落叶。
      丁世捷小心地对照刘齐画的建筑物和道路,仔细分辨那些漂亮的潦草字。他一面看,一面避开有卫兵的岗亭,做贼一样,走走停停。
      走到一个小花园时,他已经提前闻到了早点的味道。这是炸油条和蒸花卷的味道。他抬头看,一处低矮的建筑上冒出白烟。
      找到了!
      他还挺高兴,加快两步,穿过小花园的紫藤架。
      走到小平房跟前,他才发觉这是个后门,并不是店面。厨房的排气管道伸出来,不住喷着热热的雾气。
      丁世捷低头看地图,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
      没关系,想办法绕到正面去就行。
      前面又有个铁门,虽然有警卫室,但也有人进出,借着大人遮一遮,说不定就出去了。
      可是,买个早点而已,到底为什么要躲着警卫员呢?丁世捷一面冒出粗浅的质疑,一面走出了侧门。

      早晨五点三十五,天井。
      “早啊大民。”
      “干嘛齐齐?你心情挺好?”
      “哼哼。”
      “干嘛,有屁快放。”
      “我今天放风,不用练功。”
      “麻溜滚蛋。”
      刘齐自然不示弱,对着他屁股来了一脚,不过没踹着:“我给小申江支出去了。”
      “妈哎,这才几点,”大民不以为意,毕竟比部队大院还安全的地方怕是没有了,他淘了把毛巾,又洗脸,“你又整他玩儿。有意思没?”
      “有啊。小姑娘似的,胆儿小,欠整。”
      “他干嘛去了?”
      “替于妈买早点。”
      “那不就在大院里,还挺近。他十以内加减法能算清吗,你就让他算小数点儿的。”
      “管他呢,店员也不会多收。”
      “那算什么整他,不是挺好的?体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劳动最光荣。”大民把水泼了,一回身,又被刘齐伸手拦住,刘齐抱臂倚着廊下的柱子,笑得蔫儿坏。
      “我正和你说呢。一会儿他买回来了,你就说,‘啊于妈最讨厌吃油条’,让他重买。”
      “我爱吃油条啊。”
      刘齐“啧”了一声,大民一缩脖子。
      “行,不爱吃,然后呢?”
      “然后让他自己把油条全吃了。不吃也得给我塞下去。”
      大民伸出指头,学着大人的样儿,冲着刘齐点了好几下。不过,他到底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早晨五点四十五,西门外,两百来米。
      小区的另一面首先是大商场,然后是个学校。周六这个点钟,路上除了赶早买菜的,几乎没什么人。
      所以,丁世捷找不到人求助。他从来没自己买过东西,有些胆怯。只是远远看着那个开了半扇门,不知是否营业的小店。
      站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正要过马路,忽然驶过一辆自行车,好悬擦着他的脸。
      “小心啊。”有人说着,在背后揪起他的脖领子,把他提溜回马路牙子上。
      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骂得可难听了。丁世捷的心突突跳。
      刚刚拉他的人是个男孩儿,挺冷的天,他穿得不多,领扣也解着。看模样,比刘齐和大民大——比丁世敏都大。
      “谢谢哥哥。”
      “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买早点,”丁世捷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最大的缺点也是,“我不敢去。”
      那男孩看了看他手里的地图纸,笑了:“没事儿,我头一回也不敢去。”
      丁世捷从他的微笑里获得了些勇气,刚要提步走,又听他说:“我替你去买吧。”
      丁世捷有些犹豫,但还是把钱交到男孩的手心里。男孩说:“等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忽然,丁世捷捏着钱的手紧了紧。
      男孩:“怎么了?”
      丁世捷:“你还没问我……要买什么呢?”
      “……”
      男孩忽然发难,一把推了丁世捷,把他手里的十几块钱抽出来,拔腿就跑。
      丁世捷摔得屁股生疼,脑子发懵,也不知道爬起来追。

      等刘齐发觉不对,找着丁世捷,已经是六点十分左右的事。
      多亏了西门的警卫员说看见过他,跟着几个大人一块儿出门了——老警卫员,连那几位邻居是几号里的都能说得出来。
      刘齐寻过去,小孩儿正呆愣愣地站在街边,一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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