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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霸王别姬 1997 199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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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世捷认识刘齐那年,他们都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就连爱的模糊的影子,都还没有摸到。
对刘齐来说,爱情大约是内参片里露丝温柔的胴体,沉水前的一吻。
而对于丁世捷来说,爱是爸爸妈妈都爱我,我也爱爸爸妈妈。
天真泡影,如露亦如电,命运的回旋镖转瞬就到眼前。
“爸爸妈妈呢?”安静的红旗车里冷气很足,后座上,一个小男孩伸着脖子往前探,试图从后视镜里窥探司机的面容。
司机是个短头发的女人,他们叫她“肖老师”。她个子不高,不胖不瘦,约摸四十岁年纪,总穿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戴白手套。听见男孩的话,她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神色来,好像很想抽烟似的。
“等一歇,伊拉会来接侬呃。”
“哦。”
1997年,申江盛夏。轿车疾驰,道路两侧,梧桐树影飞曳,洋房波光粼粼的陶红色的屋瓦被甩在后面。洒水车过柏油马路,镶了一地碎钻。
丁世捷就望着这景象睡着了。他梦见肖老师接他从幼儿园回去,把车泊在院里的玉兰树下。
一下车,一条法棍模样、四足短短的小狗从院门外一跃而入,妈妈穿着那双白色皮带扣的凉拖鞋,撑一把蕾丝边阳伞,悠闲地跟进来。
“捷捷,”她问,“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呀。”
“中饭都吃光了吗?”
“没有,我不欢喜吃菜饭,我不欢喜吃饭,所有的饭我都不欢喜吃。”他也不喜欢撒谎,看他矮小的身量就知道。
于是妈妈叫李阿姨去准备下午点心。丁世捷被宠坏了,因此习惯不好好吃正餐。他每天就盼着下午回家,用自己小熊形状的调羹吃一只水果挞,一块英式布丁,或一杯芝麻糊。吃完了,看看图画书,做做功课,和小狗夫鲁玩一会儿,很快夜色就降临。那时爸爸就要回来了。
丁世捷睫毛一动,发现自己正趴在肖老师的肩膀上。她一手提行李包,一手抱丁世捷,力气很大。周遭旷静,她的皮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空空作响。
百米开外,围挡的另一边,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一波推着一波向前。香港刚刚回归,暑假里人们出游热情高涨。安检口前旅客们拖家带口排着队,孩童高亢的欢叫不时飞过一声来,刺激丁世捷的耳膜。
他们这边不排队。肖老师搁下包,出示了什么证件,便有人一路领他们上飞机。
虹桥机场的落地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一看见小飞机的机身,丁世捷就不干了。他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但这一次,他清楚地觉知到离别的味道。
他一下想起,自己把小腊肠狗夫鲁叫成“呼噜”时,爸爸笑他是“小京州”,妈妈对爸爸皱眉头;他想起,头两天晚上大人们不睡觉,在一楼说什么“送伊回去”;他想起,别人都和爸爸一个姓,自己却和妈妈一个姓;他想起,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都晓得自己将来要读的小学,好像全班只有自己,以及一个眼睛分挺开的小朋友不晓得。不对,妈妈说过,这位小朋友要去读董李凤美康健学校,那么就真的只有自己不晓得了。
他全想起来了,又好像有点儿不明白。他只感到这世界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小孩还小,对世界的认知和恐惧的边界,基本建立于当时所看的动画片。廊桥悠长,遮天蔽日,他仿佛看见晴空里展开一张浑天披风,未几但听雷鸣一声,姜文凶神恶煞的话音从云外传来——二郎神要来接你了,你永远也别想见到你爹妈啦!
他从上飞机开始嚎哭。申江到京州,一千多公里,他哭一会儿,睡一会儿,哭到头脑发胀,哭到衣襟湿透。
刘齐头回看见丁世捷时,丁世捷就是这般狼狈模样。
“他肿着一双大眼睛,长睫毛湿成一绺绺,小脸像苹果,红得快滴出苹果汁来。”
刘齐在那周的周记中写下这句话。
彼时刘齐正在院子中间罚扎马步,曝晒着,干渴着,正是一头一脑的热汗,忽而福至心灵,想出这段绝妙的比喻。不出所料,这篇周记被老师打上了一颗红五星。
丁叔叔个子高得拔尖儿,抱着孩子走过来,铁塔一样,向刘齐投下黑黑的凉爽的阴影。
“别哭了,瞧这倒霉蛋,”他对丁世捷说,有意逗孩子开心,却把快乐建立在刘齐的痛苦之上,“踢个球,警卫室窗户让他?了两回,挨他爹罚呢。”
丁世捷听不懂,在他前六年的人生里还没见过体罚这种野蛮的行径,也没有砸玻璃这样耸人听闻的事。
话音刚落,刘叔叔提着一条皮带从东配房出来,笑着来摸丁世捷的脑袋。丁世捷埋头躲开,因此也没看到那皮带是怎么落到刘齐身上去的。只听见那动静很响亮,劈瓜砍菜似的,刘齐却一声不吭。
丁世捷想,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等丁叔叔走远些,他从那双宽厚的肩膀上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恰对上刘齐的目光。
少年面目初有男子汉的雏形,忍痛时脑门上青筋暴起,汗水滴进眼里也不去擦,不知和什么暗较着一股狠劲。
看得丁世捷发怵,又想多看一眼。
很显然,丁世捷适应不良。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和头回进戏班的小豆子一样,不论我们几个如何逗他,他都高兴不起来。
部队大院是个大集合,在这座老宅之外,也有高楼、花园和便民设施,诸如商铺、小学校、食堂、文体中心,除了生活更便利些,大门有卫兵站岗,比起一般的小区,也没什么不同。要说最不一样的,那要数绿化带里那些退役的坦克装甲车,其他住宅区当然没有这些老伙计。
每天早晨,大人们去部里上班,前脚汽车出门,后脚几个大孩子把作业一扔,就夹着丁世捷偷摸着去爬坦克。
有了新观众,我们玩性更盛。我们假装和祖辈们一样,在战场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要把帝国主义打得夹着尾巴全逃跑。
铁皮烫手,稚嫩的胳膊、手掌常给燎得通红,但享受游戏的我们怎么知道疼?汗在领子里结成盐晶,痒了就挠一挠,留下些红红的爪印子。
丁世捷就在一边的树荫底下杵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脸蛋上愣是一滴汗也没有。他心想,京州的蝉也没有申江的叫得好听。
疯了一阵,大家玩累了,就买来北冰洋喝,一群孩子坐在台阶上,看着是岁月静好。
“申江怎么样?”大民问,显然问的是丁世捷。
丁世捷垂着眼睛,坐在小卖部的长凳上,腿不沾地,晃了晃。
“你就甭问他了,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和他姐一样。”说话的是刘齐。
“去,”我说,“小孩儿回头告诉她,你就完蛋了。”
“他敢?”刘齐脸上露出一种桀骜的神色,伸长了腿,踢踢那孩子穿白球鞋的脚,“喂,问你呢,你敢吗?”
丁世捷是挺像小豆子,刘齐却远不如电影里的小石头,丫就一混蛋。
蕾哥儿已经喝完了橘子汁,还叼着吸管儿吸溜:“他跟世敏,比我们和她还不熟吧。”
大家一阵哄笑。
我们所谈论的人,叫丁世敏,是我们院里最年长的。她从不加入我们的游戏。她和我们,用现在的话说叫“有壁”,那时候我们说有代沟。
其实年龄上差不离,只是她成绩优异,喜好清静,还有洁癖,像一尊雪捏的菩萨。她说起话来,声音细细的,可颇具少女老成之感;偶有交谈,也都是些命令式的句子——“哎,你把那花搬出去晒太阳”、“写你的作业去”、“滚蛋”。
比起我们,世敏更像一位小家长。因此我们中最顽劣的刘齐也少与她唱对台戏,乃至被冠以“皮猴”之雅号,也是不得不从的。
丁家不搞重男轻女,丁世敏添了个弟弟,也实属意外。那年文件下来,丁叔叔的工作有些调动,这且不言。造化弄人,有时福无双至也能将人砸得晕头转向: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丁家天降麟儿。六月一号,市里刚出台超生的处罚办法,所以B超室里没人笑得出来。
是年九月,申江陈家多了个宝贝囡囡,跟妈姓,姓丁。
如今一切太平,丁世捷到了读书年纪,回来办学籍。分明大夏天里,骄阳似火,至亲团聚,又是人间喜事,于幼小的他而言却是一场冰冷彻骨的分离。
蕾哥儿拍拍丁世捷的后背,豪气地说:“开学你就跟我上一个学校了,你别要家里那个姐了,认我当姐吧。”
大民站起来伸展伸展,觉得没趣,和刘齐说,打球去。
刘齐说,成,咱们仨走,留她俩姐妹情深。
我说,我不去,仨人打个屁啊,合起来打我?
蕾哥儿欲言又止,看着也想去打乒乓球,又不好把小孩儿撂下。大院儿太大了,痞坏痞坏的孩子,又不止刘齐一个。
最后还是只有他俩去打球,由我当护花使者。蕾哥儿先到家,与她在单元楼下告了别,我再带丁世捷回老宅。
一个暑假过去,廊下的栀子花开了又谢,丁世捷和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只手。
这也要拜刘齐所赐。刘齐给他起外号,小申江、小杰瑞、豆芽菜、棍儿糖、格格、二公主,不一而足。从刘齐起名的才华里也可一窥其未来搅动水木论坛、叱咤风云的风采。
我知道刘齐看小孩儿横竖不顺眼,却也知道他没坏心。任大人怎样打骂,怎样押着他跟小孩儿道歉,他也还是如此:嘲笑他吃饭的习惯,学他说话的口音和语气,存心藏起他的东西。
与刘齐同为棍棒底下的一名孝子,我也羡慕丁世捷。我们都是,因此更没人愿意介入他们的龃龉,反正孩子们之间没有互不侵犯条约。外人说我们是太子爷,但这大院儿里,恐怕只有小申江真正过了少爷日子。家人的愧疚为他铺垫了一段平缓的好路,洋娃娃似的脸又那样讨人喜欢。
有回,丁世捷又给欺负哭了。我不是看不过眼,只是想作弄刘齐,便给他支一狠招、绝招:“你们申江人不是爱骂臭外地的?你就骂他乡屋宁。”
小孩儿不声不响,大概打心眼里瞧不起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几乎露出些笑模样。
他开口倒挺有分寸。他说:“京州不是乡屋头。”
我呆了。从这小小的城府和大大的格局也可看出,丁世捷此人长大后绝非等闲青年。但有为无为,也非是我这等舞文弄墨之流可以评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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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伊拉:沪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