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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4章 女史箴图(上)2004 清晨的京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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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京大,湖畔白雾蒙蒙,水鸟翩跹。
学生会主席刚做了讲话,动员大家积极参与一会儿的活动,今天是培训的最后一天,要综合各方面表现,为大家分配未来的工作岗位。
他说话语速四平八稳,说得刘齐有点儿困。他对自己这几天来的表现挺自信,昨夜睡得晚了些,和高中同学玩了半宿《梦幻西游》。
他打个哈欠,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发短信逗丁世捷。为了好联系,家里给丁世捷配了手机,开了全球通。手机号是刘齐跟他姐要来的。
130****0088:睡没?
小申江:睡了,你是谁?
130****0088:睡了还能发短信呢?
对面一时无话,算算时间,伦敦确实也是深夜了。
刘齐合上手机,往兜里揣时,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女同学,把人家手上的圆珠笔撞掉了。挺好看的圆珠笔,管身上印着水兵月,从当中碎成两截。他只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拾起来还给她。
正好讲话完了,大家转场去教学楼里参加活动。时值假期,又是一大早,京大校园里的学生却不少。他们服饰简单,轻声细语,三三两两在林荫道上走着,偶尔路过这群新生骨干也会致以亲切微笑。
手机响,刘齐打开一看,竟然有回信了。
小申江:是姐姐吗?
刘齐“啧”了一声。
几秒后,提示窗里又飞进一封小小信件。
小申江:是齐齐哥哥吗?
这家伙比自己想的更聪明一些。
刘齐扬起眉毛,字打得飞快。
身边忽然传来女孩的声音:“刘齐,你是京州人吗?”
刘齐下意识一合手机:“什么?”
有那样的家庭背景,刘齐自认为见识足够多,懂得为人处事。
出身如此的人们心里多有一杆无形的尺,随时随地预备着丈量一切。一个人深浅几何,要处到什么程度,往往靠最初的一照面就能量出来。他出门在外总顶一张谦谦君子的人皮,仪表又堂堂,用那张好脸对人一微笑,就好像多么温和友善好亲近似的。长袖善舞是他从小出入各种场合磨练出的本领,但他从骨子里厌倦与人建立过多的联系。他的自我价值感实在太高。
他不给人好脸,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对方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要是把这句话当作一只筛子,把世界上的人囫囵舀起来筛一筛,所剩下的,恐怕就不多了。
当然,也有些人与他截然相反,善于并乐于搞社会关系。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论谁在他们那里,都是值得搭一搭的好人脉。好比金蕾,又好比眼前的女孩。大家都在第一天做过自我介绍,刘齐就不记得她的名字,她却记得刘齐的。
女孩圆脸盘,短眉毛,披肩长发,穿一身红格子布长裙,胸前有两个M开头的刺绣单词,成衣。她冲刘齐晃了晃手里剩半截儿的水兵月圆珠笔:“看你打扮挺时髦的,外地考上来的吧。”
刘齐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抽了抽。她说话横,直白,带着不经意的傲气,刘齐几乎立刻评估出她的家世。
但仍属于无关紧要的那一类。
百无聊赖,他一时也起了玩心:“啊,是啊。那笔断了,一会儿我买一支赔给你。”
“不碍事,你买不着。你是花都人?申江人?”
“申江人。”
“难怪,我就说你不像京州人。”
刘齐暗自觉得可笑,以貌取人是约定俗成,但这么凑在别人跟前说嘴的,也未免情商低了。
他瞧不上她,但他还是接话道:“京州人什么样,申江人什么样?”
“就拿你这身说吧。我们京州的男生,夏天也不穿短裤。”她指指刘齐的下装。刘齐顺着她的手指低头一看,一条阿迪齐膝短裤,黑底白条,和跑鞋成一套。
只是他平时打球的裤子。
“也不喷香水。”
这就是栽赃了,大概是他早上出门前洗了个澡,沐浴露是运动款的,香味儿比较大。
“你分析得真有道理,”刘齐与她并肩走进多功能室,挺自然地坐在一块儿,“这么说,你是京州人吗?”
“我是啊。”女孩儿把发丝别到耳后。
刘齐展开微笑:“难怪你那么土。”
“……”
“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没事儿。”她还挺大度。
“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申江像你这样穿的,确实很少。”
“……”
“但是挺好看的。”
“哎,是吗,谢谢啊。”
“我打算给我妈也买一条。”
话聊到这儿也算到头了。女孩儿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别的地方坐了。她新找的位置边上另有几个人,与她说着话,像是认识,不时对刘齐投来白眼。
刘齐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这时,从教室前侧的评审席中间站起来一个人,是秘书处处长,他起身上台简短地说了几句,算为一周的活动作总结致辞。
话毕,他推了一张光盘到电脑里,投影的内容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段新闻。
今年,珠港的两场春季拍卖会上,分别出现了三尊战争时期从华国古代皇家园林中流出的青铜兽首。
在这段新闻录像里,一只青铜猴首被呈在聚光灯下。它不会挣扎或喘息,张开的嘴巴喑哑着,空洞的眼睛怅望着,大概也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唯有等待。
预备骨干们认真观察着画面,一时无人交流,他们各自猜测着接下来可能面临的问题,把思考的时间留给自己。刘齐却乐了——最近怎么和文物卯上了?小申江是,自己也是。转念一想,无非风向而已。吹什么风,人们就往什么去处去,不外乎是。
拍卖厅里举牌声急促。宝历集团的代表起拍就报了个漂亮的数字,其余方面见状亦步亦趋。加价一口接一口,咬得很紧。但最终宝历一骑绝尘。
818.5万港元,落槌定音,全场掌声雷动。
官媒的后续采访里,路人心情激动。视频末尾,一位老者对着镜头深深叹出“扬眉吐气”四个字。
画面切回新闻主播,刘齐又笑:那是金蕾的妈。雅正端方的语调,把逻辑重音落在央企宝历集团在两场拍卖上的总成交额——超三千万港元。
视频中止,所有人看向台前的学长。
学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四五六,他推了推眼镜,说话了:“各位同学,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场辩论。请大家根据自己的想法落座,正方坐在教室东侧,反方坐西侧,两边均没有人数限制。准备时间十分钟,大家自行把握。”
角落几个学生忍不住窃窃私语,教室里拢共三十来号人,有什么响动也是挺清楚的。
“我知道,不是每位同学都有打辩论赛的经验,每个人擅长的方面都不太一样。所以,对于今天的活动来说,胜负并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大家可以放轻松,互相配合着讲一讲各自的想法,展示出自己的能力。”
说完,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辩题——
以天价追回文物,你是否支持?
粉笔声清晰而干脆,还不等他写完前半句,教室里已经有人提前起身更换座位。也有人拉着相识的同学挪动脚步,走到半路,又往回折。几波人在阶梯间狭路相逢,有些则从长长的座席间横行穿过。
刘齐清楚,竞争已经开始了。
他头一个站起来拍拍手:“同学们注意安全!这样,咱们选反方的先走吧,要过来的都从前面绕。选正方的同学,劳驾先把路让一让。”
立刻有人不甘落后,配合组织,是个鲁山口音的男生:“选正方的同学们,到台左边来稍微一等,不要冲突了。”
刘齐在前面领路,队伍很快分流,这样一来,无疑节省了讨论的时间。
至此,反方率先成气候,落了坐交流讨论。看人数,似乎还比对面多些。
人□□错间,刘齐看见那条红格裙。那个他忘了姓名的女孩,也正朝他这里瞧着。
看什么看?刘齐心想,先输我半子吧。
天气微雨,不列颠博物馆中庭的穹顶像一张圆形的网,透下水色的天光。来自华国的孩子们步过中庭,好像一群小蝌蚪游过明澈的小潭。
丁世捷戴着小红帽子,胸前挂着牌,跟其他孩子一起围着中间金发碧眼、大腹便便的大胡子老先生听讲解。
外国人说话很有意思,手舞足蹈,大概因为眼睛大,又当着孩子,动作与面部表情格外夸张,逗得孩子们连连发笑,一扫来时的紧张。带队的邱老师站在后面,手执照相机为他们拍下照片。
随行的还有一位女留学生,自我介绍叫Tiffany,二十来岁,黑皮肤,马尾辫大光明,笑起来很开朗,讲解员说一段,她就翻译一段。
丁世捷看着她,眼睛都亮了。他们初中是外国语,师资强劲,学生的英语水平都挺棒,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讲解员那些话,除去专有名词他也听得懂七八成,但绝不是听得懂就能像她一样随口翻译出来的。
她的神情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华国孩子脸上的神情。自在,骄傲,好像总是顶着快乐的光环。她说起英文来,还带有华语的音调,但这毫不影响她思维和语言的流利。
闪闪发光,谁也不怵。这样的姿态,丁世捷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想到这里,他摸出兜里的爱立信,翻到通讯录里刘齐的名字。
自己有天也能和他们一样么?挺胸抬头地站在人们面前,舌灿莲花,滔滔不绝?丁世捷不大确定。
他几乎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去要来Tiffany的联系方式,以后他一定会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她。可是,她一直走在大胡子的旁边,什么时候去问才合适?她会不会拒绝?他一时陷入了自己幼小而深刻的思索,因而错过了几个互动问题。看着其他孩子们纷纷举手,甚至试着主动讲外语与大胡子交流,他更加低落了,眉毛耷拉下来,看着怪可怜。
咔嚓。邱老师也给他拍了一张单人照片。巨大高耸的复活岛石像前,小小的男孩抬头与它相望。
两张脸都不怎么高兴。
穿过几道大门,大胡子领着队伍来到一个狭长幽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一入内依然是走廊,走廊一侧是墙壁,另一侧用厚厚的玻璃隔出空间。里面摆着长桌、电脑,工作人员在其间穿梭。靠里侧墙则是一整面抽屉柜,每格抽屉上嵌着贝壳白的小纸片。
“Andrew让大家猜一猜,这些是什么呢?”马尾辫指指那些抽屉。
孩子们趴在玻璃上往里看,那些深核桃木色的柜子个个通天,足有几十米长,一眼绝对无法数清它们的格数。
有个孩子举手:“不会是中药吧!”
大家都笑了,马尾辫解释给Andrew听,在华国,中药店里也有类似的陈设,Andrew也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里面放的是文物吗?”
“不是哦,文物非常脆弱,需要特定的温度和湿度才能保存。”
“是书柜?”“是放工具用的吗?”
“都不是。还有其他尝试吗?”
丁世捷正念念有词,邱老师突然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丁世捷向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向他。邱老师笑出几条皱纹,对他点头示意。
“还有谁没说过呢?”Tiffany很会接翎子,她大约与邱老师对了个视线,便向丁世捷抛出橄榄枝,她隔空戳了戳他,“最后面这位小朋友,Hurry up!”
“Categories.”丁世捷不知道用中文怎么说,对着小伙伴茫然的视线,他重复一遍:“是categories。”
“Exactly!”Tiffany睁大双眼,有些吃惊,为男孩所用的词汇,“你怎么知道的?”
其他孩子也相当捧场,一个大些的男孩用肩膀拱拱他,说:“因为他是外国语附中的。”于是大家了然一笑,继续听马尾辫姑娘解释单词的含义。
其实不是的。丁世捷心里知道,自己认识这个词完全是因为旁观过哥哥们打的游戏,那游戏的系统语言是英文的。一点写着这个单词的按钮,角色背包里的装备就可以分门别类地查找,很方便。
他还记得他问过他们:“为什么不设成中文玩?”
刘齐说:“用不着,懒得。”
“这个游戏没有引……”大民话说一半,看见刘齐的眼神,换了个措辞,“语言里没有中文可以选。”
他还问:“那看不懂的人想玩怎么办?”
“那就玩不了呗,”刘齐有些不耐烦,“你能闭嘴写你的作业吗?”
邱老师在背后摸摸丁世捷的脑袋,给他比了个大拇哥。丁世捷回过神来,花骨朵儿一样笑了,也冲邱老师比个大拇哥。
他的手机屏幕上,一封小信刚飞出去,落进了刘齐的信箱:齐齐,我们要去看镇馆之宝了。我很开心。
很快又飞出一条,这条只有四个字:女史箴图。
那个“箴”字,他认认真真找了好半天。
齐齐回信了:没大没小的叫谁呢?
他光回些无关紧要的话。
小申江:齐齐哥哥。你在培训班开心吗?
小申江:你是不是睡觉了。
他关心他。
刘齐穿着二杆梁靠在床头看手机,毛巾毯随意搭在腿上。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咔哒咔哒的按键音效。
手机屏里的丁世捷话尤其多,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地发。
小申江:你进你说的组织部了吗?
小申江:你那么厉害,肯定早就通过了。
小申江:等我回来,请我吃饭。
刘齐把手机一合,咚一声,扔到床头柜上。
娘的,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