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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你东风9   那个“ ...

  •   那个“快了”之后,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陆征没再问。
      他每天发消息,早晚各一条。早上是“醒了?”晚上是“睡了吗?”中间偶尔夹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他办公室窗外的日落,有时候是路边看到的猫。
      我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天。
      他没催过。
      陈屿舟的消息来得更勤。每天早上必有“早”,晚上必有“睡了吗”,中间穿插各种废话: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今天又被他爸骂了、那傻子陆敛又干了什么蠢事。
      我都回了。
      回得也很慢,有时候就一个“嗯”。
      他也不催。
      第四天下午,陆敛来敲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拎奶茶,表情比平时正经一点。
      “我哥让我来接你。”
      “去哪儿?”
      “试妆。”
      我愣了一下。
      “那个下周的局?”
      “嗯,”他说,“比上次那个还正式,得提前准备。”
      我看着他,没动。
      他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沈念,你知道吗,”他说,“我哥为了带你出去,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那条裙子是定制的,从巴黎运过来的。妆发师是纽约最好的,提前三周才约上。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这么上心过什么事。”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主动。而且我为什么主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够坦诚。”
      他侧身让开路。
      “走吧,车在楼下。”
      试妆的地方在苏豪区,一栋不起眼的老楼,三楼。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工作室,到处都是镜子,灯光白得发亮。一个穿黑色紧身裙的女人迎上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陆先生说的那个?”
      陆敛“嗯”了一声。
      她冲我招招手。
      “过来坐。”
      我坐下,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淡青色。
      她站在我身后,拿起我的头发看了看。
      “发质还行,就是没保养过。”
      我没说话。
      她开始动手。
      剪、修、吹、卷。两个小时,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在我头上折腾。
      陆敛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弄完头发,又开始试妆。
      粉底、眼影、腮红、口红。一样一样往脸上招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样。
      最后弄完,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看看。”
      我看着镜子。
      里面的人,我有点不认识了。
      头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有了颜色,眼睛更深邃,嘴唇更饱满。那条黑色的裙子换上了另一条——深红色的,一字肩,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没说话。
      陆敛凑过来看了一眼。
      “啧,”他说,“我哥要是看见,得疯。”
      我转头看他。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
      “行了,走吧,我哥在楼下等。”
      楼下停着那辆迈巴赫。
      陆征靠在车门上,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愣住,眼睛定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我站在那儿,任他看。
      陆敛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我们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细碎的光。
      “好看。”他说。
      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等很久了?”
      “还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上车吧。”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饭。
      一家很小的法餐厅,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只有五六张桌子。没有菜单,主厨做什么就吃什么。
      我们坐在角落里,灯光昏黄,桌上点着一支蜡烛。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累不累?”
      “还好。”
      “试妆试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他点点头。
      “下周那个局,虽然小格局,但是比上次更正式,”他说,“会有更多人。”
      我听着。
      “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
      “为什么不怕?”
      “为什么要怕?。”
      他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沈念,”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也愣了一下。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忌惮我?⊙ω⊙”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没继续问,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他眼底有笑意,很深。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主厨做了七道菜,每一道都像艺术品。我吃着,他在对面看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细细的,毛毛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走吧,车在那边。”
      我们一起走过那条小街,雨水落在头发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车边,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里,我现在值多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雨落在我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我想了想。
      “比上周多。”
      他轻轻笑了一下。
      “多少?”
      “不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落在我脸上的雨珠轻轻抹掉。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下周,”他说,“那个局结束之后,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点点头,拉开车门。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说,等很久了。我说还好。
      今天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因为他们对我任何作用都没有我没有什么理由要怕他们。
      今天他问我值多少。我说比上周多。
      今天他抹掉我脸上的雨,说下周告诉我。
      我合上本子,躺回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眼睛。
      很深,很沉,里面有一点光。
      那点光,是在看我。
      第六天,陈屿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进来。”我说。
      他进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没说话。
      我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我爸给我找了个女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女的?”
      “联姻,”他说,“对方是洛杉矶那边一个家族的女儿,比我大两岁。让我下周去见。”
      我听着,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念,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亮亮的,带着点痞气,现在却有点黯黯淡无光。
      我想了想。
      “你想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想怎么办有个屁用,”他说,“我又做不了主。”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去。”
      他愣了一下。
      “不去?”
      “嗯。”
      “我爸会打死我。”
      “那你就让他打,一个亲生父母怎么可能会打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
      “沈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在说,你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但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操。”他说。
      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
      窗外的阳光很亮,落在客厅里,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里,我现在值多少?”
      我想了想。
      “两块两毛。”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够吗?”
      “够什么?”
      “够不够你记住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我开口,声音很稳。
      “够。”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行,”他说,“够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下周那个局,我去不了了,”他说,“我得去洛杉矶。”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陈屿舟。”
      他停住。
      “那块假表,”我说,“我会一直戴着。”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准备走了,我叫了一声,然后跑过去抱了一下他。我知道你现在没有话语权,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虽然不能理解你们说的联姻,但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难受。他回报了我抱得紧紧的。随后什么都不说他离开了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陈屿舟:那块表三十刀,你戴着丢人。
      陈屿舟:等我回来,给你买块真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回:好。
      第七天。
      周六。
      那个局的日子。
      傍晚六点,陆征来接我。
      他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西装,领结系得很规整,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的,小小的,叫不出名字。
      我接过花,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条深红色的裙子穿在我身上,头发卷成大波浪,脸上有了颜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走吗?”
      “走。”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红色的裙子,卷发,脸上的妆。
      还有他,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外面站着很多人。
      但这一次,我看他们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陆征握紧我的手,迈步走出去。
      我跟上去。
      那个局在上东区的一栋私人别墅里。
      比上次更大,更奢华。
      人更多,目光更复杂。
      但我不怕。
      因为他在我旁边。
      一圈走下来,见了不知道多少人。
      有上次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有善意的,也有不善的。有试探的,也有直接挑衅的。
      陆征都挡了。
      他握着我的手,站在那些人面前,不卑不亢。
      有人问:“陆总,这位是?”
      他答:“我的人。”
      有人问:“陆先生,这位小姐什么来历?”
      他答:“我的事。”
      有人问:“陆征,你这是认真的?”
      他答:“你觉得呢?”
      那些人看着他的表情,看着我的脸,看着我们握着的手,最后都讪讪地移开目光。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带我来挡枪的。
      他是带我来,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选择。
      宴会进行到一半,他带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落地窗外是花园,灯光照着草坪和花丛,很美。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累不累?”
      “还好。”
      他偏头看我。
      “真的还好?”
      我想了想。
      “有点累。”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再撑一会儿,”他说,“再有半小时,我们就走。”
      我点点头。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里,我现在值多少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出他侧脸的轮廓,很深,很沉。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没转头。
      “还是不知道?”
      “嗯。”
      我顿了顿。
      “但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事?”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那个本子里,你那一页,那个问号——不是想问你值多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是想问什么?”
      “想问我自己,”我说,“你在我心里,值不值得有个位置。”
      他愣住了。
      只是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现在呢?知道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有光。
      那点光,是在看我。
      我开口。
      “知道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等我说下去。
      “陆征,”我说,“你值。”但是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我想说我不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里面有光。
      很多很多的光。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沈念。”
      “嗯?”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有音乐传来,隐隐约约的。
      还有人在笑,在说话。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要的是钱呀,骗他又如何呢?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满了。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
      看完了,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说,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今天我说,你值。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
      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白。
      但好像,没那么空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洛杉矶好他妈无聊。
      陈屿舟:我爸介绍那女的,长得还行,但说话好装。
      陈屿舟:我想回去。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回:那就回来。
      他秒回:真的?
      我:嗯。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行。
      陈屿舟:那我下周回。
      陈屿舟:到时候见。
      我: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很多画面。
      陆征站在落地窗前,说“等到你不再问‘等多久’的那天”。
      陈屿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说“反正你记得是我送的就行”。
      陆敛靠在沙发里,说“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想知道,如果他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会不会也对他好”。
      还有那块表,三十刀,银白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
      咔哒咔哒。
      一直走着。
      我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天晚上,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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