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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你东风10   陈屿舟 ...

  •   陈屿舟说下周回。
      但“下周”过了两个,他还没回来。
      消息倒是一天没断过。
      一开始是抱怨:洛杉矶无聊,那女的装,他爸烦人。
      后来变成:今天去海边了,给你看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夕阳里,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太平洋。
      再后来变成:你那条裙子穿了吗?我哥又带你出去没?
      最后变成:我想回去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不回。
      他不在意,第二天照发。
      陆征那边,倒是越来越忙。
      那晚之后,他像是放下了什么,每天的消息从早晚各一条变成随时都有。
      有时候是中午拍的天空:今天云好看。
      有时候是深夜发的:刚开完会,累。
      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什么字都没有。
      我都回了。
      回得很慢,但都回了。
      他也没催。
      第八天的下午,他来接我。
      说是有个地方,想带我去。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曼哈顿,穿过皇后区,一直开到长岛。
      最后停在一片海滩边。
      不是那种热闹的海滩,人很少,只有几辆车停在远处。沙滩很白,海水很蓝,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
      他下车,我也下车。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站在车边,看着海。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来过吗?”他问。
      “没有。”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远远地传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妈以前住这儿。”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的时候,我十五岁,”他说,“我爸把我送过来,一个人。那时候我住在这附近,每天放学就来海边坐着。”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整张侧脸。
      “想她的时候就来,”他说,“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后来我回去了,再也没来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今天是第一次。”
      我心里一动。
      “为什么带我来?”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因为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他说,“看我一个人坐过的海滩。看我想我妈的时候,看的风景。”
      他顿了顿。
      “想让你知道,我是谁。”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有光。
      那光不是平时那种。
      是别的什么。
      “陆征。”我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愿意让我知道。”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上面传来。
      “沈念。”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个洗衣房。”
      我愣住了。
      “洗衣房?”
      “嗯,”他说,“你帮陈屿舟弄洗衣机那天。”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你也在?”
      “在,”他说,“我送陈屿舟过去的,在车里等。你走出来的时候,他指给我看,说‘哥,就是她’。”
      我听着,没说话。
      “那时候你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你看陈屿舟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东西,”他说,“你帮完他,转身就走。他叫你,你没回头。”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当时想,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后来我让人查你,”他继续说,“查完发现,你那个本子里,一百多个人,每一个都有价值。只有你自己,没有。”
      他顿了顿。
      “你记了所有人,唯独没记你自己。”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这个人,得有人帮她记着。”
      夕阳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橘红。
      海鸥还在飞,叫声远远地传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暖。
      比夕阳还暖。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没说话,就是握着。
      我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征。”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道。”
      我转头看他。
      他开着车,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一开始只是好奇,”他说,“后来变成想见你。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是哪样?”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现在这样,就是开车送你回家,还不想放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们握着的手。
      确实没放。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开车。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第十三天,陈屿舟回来了。
      他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试第二条裙子。
      陆敛在旁边玩手机,突然“啧”了一声。
      “那傻子回来了。”
      我抬起头。
      “什么?”
      “陈屿舟,”他说,“刚发的朋友圈,在机场。”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
      他发了一张照片,自拍,背景是机场的到达口,配文:回来了。
      ———————
      回到家,我正要放下手机,他又发了一条私信。
      陈屿舟:晚上出来?
      我:?
      陈屿舟:吃饭。
      陈屿舟:就你跟我。
      我想了想,打字:几点?
      他秒回:七点,我来接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试裙子。
      陆敛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微妙。
      “你去?”
      “嗯。”
      “我哥知道吗?”
      我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算我没问。”
      晚上七点,陈屿舟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开了一辆我不知道的车,骚红色的跑车,停在公寓门口,引来无数目光。
      我下楼,看见他靠在车门上。
      他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我,他笑了。
      “上车。”
      我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他带我去了一家火锅店。
      不是那种高档的地方,是那种开在巷子里的小店,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我问。
      他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常来。”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
      “嗯,”他说,“我妈还在的时候。她喜欢这种地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头涮肉,表情很平静。
      “她走之后,我就没来过了,”他说,“今天是第一次。”
      我心里一动。
      他抬起头,看着我。
      “想让你看看,”他说,“看看我妈带我来过的地方。”
      和那天在海边和陆征说过一样的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但那种光,和以前不一样。
      “陈屿舟。”我开口。
      “嗯?”
      “你长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
      他低头继续涮肉,嘴角弯着。
      “那长大了有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
      “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比如?”
      “比如,”我说,“喜不喜欢谁。”
      他愣住了。
      只是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沈念,”他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明白了,”他说,“什么都明白。明白得让人想恨,又恨不起来。”
      我没说话。
      他继续涮肉,捞起来,放进我碗里。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他讲了很多洛杉矶的事,讲那个装的女的,讲他爸怎么烦人,讲他一个人在海边待了一下午。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
      吃完出来,外面下雨了。
      细细的,毛毛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雨,没说话。
      我也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沈念。”
      “嗯?”
      “我哥对你好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好。”
      他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雨落在我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他开口,声音很低。
      “沈念。”
      “嗯?”
      “你知道吗,我那天在洛杉矶海边,想了很多。”
      我等着。
      “我想,我为什么喜欢你,”他说,“想了很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
      “后来想明白了。”
      “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装的人,”他说,“你那个本子,什么价值什么利用,你以为你装得很像。但你不知道,你每次看我,眼睛里都有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人,”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人。”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那块假表,还戴着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银白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戴着。”
      他点点头。
      “那就行。”
      他收回手,转身,拉开车门。
      “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站在窗前,看着雨。
      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到了。
      我:嗯。
      陈屿舟:睡吧。
      我:你也是。
      他没再回。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手腕上的表还在走,咔哒咔哒。
      第十五天。
      陆征说有个地方想带我去。
      不是长岛,是另一个方向。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城市,穿过郊区,最后停在一片庄园前。
      很大。
      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他下车,我也下车。
      站在那片草地前,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那是一座墓地。
      很安静,很整洁,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他牵起我的手,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行日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墓碑,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陪着。
      风轻轻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妈,”他说,“我带人来看你了。”
      我心里一震。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沈念,”他说,“我妈。”
      我看着那座墓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她叫沈念,”他说,“是我喜欢的人。”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的手很暖。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说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说他现在在做什么,说他带了谁来。
      我听着,站在旁边,没插嘴。
      最后他说完了,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
      “你要不要跟我妈说几句?”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走上前,站在墓碑前。
      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开口,“我叫沈念。”
      风轻轻吹过。
      “您儿子对我很好。”
      我顿了顿。
      “我也会对他好的。”我想我会的,但是我心里的天秤好像慢慢的向某个地方偏过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没说话,就是握着。
      我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征。”
      “嗯?”
      “你那个本子,”我说,“你写过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本子?”
      “就是……那种本子,”我说,“记人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写过。”
      “写的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以前写的是,谁能用,谁不能用,谁该防着,谁可以留着。”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只写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
      “谁?”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满了。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带我去看他妈妈。
      今天我说,我也会对他好的。
      写完了,我合上本子。
      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睡了吗?
      我:没有。
      陈屿舟:明天有空吗?
      我: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哪里?
      他: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还真不愧是哥俩,想带我去的地方都那么相似
      我想了想,打字:好。
      他秒回:真的?
      我:嗯。
      他:几点?我来接你。
      我想了想:下午吧。
      他:行。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
      明天,又会是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人的过去。
      另一个人的想念。
      我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
      她站在一片海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只剩下海浪声。
      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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