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没有眼泪》终遇祺

11、借你东风11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屿舟的骚红色跑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正靠在车门上啃一个热狗。
　　吃相很难看。
　　酱汁糊到嘴角，面包屑掉在限量版西装上，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吧唧嘴。
　　“你就吃这个？”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凑合一顿，等会儿带你去吃好的。”
　　我看着那坨糊在他嘴角的黄色酱汁，沉默了两秒。
　　“你嘴角有芥末。”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舔到。
　　又舔了一下。
　　还是没舔到。
　　我实在看不下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他跟个不要脸似的，扒拉了个脸，让我给他擦，我就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拉开车门。
　　“上车。”
　　我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午后的阳光。
　　他开车的样子和他吃东西一样——不怎么着调。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在那调整后视镜，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默默系紧了安全带。
　　“你别紧张，”他瞥我一眼，“我车技很好的。”
　　话音刚落，前面一辆车突然变道，他一脚急刹，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
　　“……很好？”我问。
　　他干笑一声：“意外意外。”
　　我决定闭嘴。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排老旧的公寓楼前。
　　这一带在皇后区边缘，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窗户小小的，街上人很少。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我妈以前住这儿。”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她走之后，这房子卖了，”他说，“我一直没回来过。”
　　我看着那栋楼，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小孩从那些小窗户里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想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因为想让你看看。”
　　和那天海边一样的话。
　　和那天火锅店一样的话。
　　我没说什么，推开车门下去。
　　他也下来，站在我旁边。
　　午后的阳光很暖，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鸽子飞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我。
　　“想不想上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能上去？”
　　“不知道，”他说，“碰碰运气。”
　　他大步往楼里走。
　　我跟在后面。
　　楼道很窄，很暗，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音。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四楼，他停下来。
　　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的漆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把手是老式的那种，圆圆的，铜的，已经发黑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很久没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他沉默了几秒，正要转身，门突然开了。
　　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脸。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狐疑地看着我们。
　　“找谁？”
　　陈屿舟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我开口：“阿姨您好，他以前住这儿，想回来看看。”
　　老太太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扫过来，落在陈屿舟脸上。
　　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你是……小舟？”
　　陈屿舟愣住了。
　　“您认识我？”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把门完全打开。
　　“哎呀，小舟！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把抓住陈屿舟的胳膊，把他往里拽。
　　陈屿舟整个人都是懵的，就这么被拽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努力忍着笑。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茶几上摆着毛线团，墙上挂着好几张照片。
　　老太太把陈屿舟按在沙发上，又回头看我。
　　“这是你女朋友？”
　　陈屿舟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是，是——”
　　“是她姐姐，”我接话，“阿姨好。”
　　陈屿舟撇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为什么占我便宜？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又转向陈屿舟。
　　“哎呀小舟，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妈带你来过我家，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她比了个高度，“天天在我家客厅跑，把我的毛线团弄得满地都是！”
　　陈屿舟的表情更复杂了。
　　“您是……王奶奶？”
　　“对对对！你妈叫我王阿姨！”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这么多年了，你长这么高了！你妈还好吗？”
　　陈屿舟沉默了一秒。
　　“我妈……走了好多年了。”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太太叹了口气，拍拍陈屿舟的手。
　　“好孩子，”她说，“你妈是个好人。”
　　陈屿舟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感慨。
　　然后老太太站起来，走向厨房。
　　“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屿舟。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垮下来。
　　“操，”他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哪样？”
　　“就是……碰见认识我妈的人，”他低着头，“我以为这房子早就换人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看我。
　　“我刚才是不是特傻？”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傻得不太明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想了想。
　　“你刚才敲门的时候，挺帅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虽然敲了两遍才有人开。”
　　“……你闭嘴。”
　　老太太端着两杯水出来，看见我们说话，又笑了。
　　“年轻人就是好，话多，”她把水放在茶几上，“小舟，你小时候可不这样，见人就躲，话都不说一句。”
　　陈屿舟的表情又复杂了。
　　“是吗？”我问，努力压着嘴角。
　　“是啊！”老太太坐下，开始滔滔不绝，“他小时候可害羞了，每次他妈带他来，他就躲他妈身后，我给他糖他都不敢接。后来熟了才好一点，但还是不爱说话。有一回他在我家玩，把我毛线团弄散了，吓得躲到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王奶奶，”陈屿舟打断她，耳朵尖有点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对对对，小时候，现在长大了，都带女朋友来了！”
　　“她不是——”
　　“阿姨，他还没追到我。”我说。
　　陈屿舟猛地转头看我。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那得加油啊小舟！这姑娘看着就聪明，不抓紧可不行！”
　　陈屿舟的表情，怎么说呢，像吃了一斤柠檬。
　　我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从王奶奶家出来，陈屿舟一路没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开口。
　　“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我还没追到你，”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你是在耍我还是——”
　　“陈述事实。”
　　他愣了一下。
　　“事实？”
　　“嗯，”我说，“你确实还没追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动车子，眼睛盯着前方。
　　“那你怎么样才肯让我追到？”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车子驶入午后的阳光。
　　我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屿舟。”
　　“嗯？”
　　“你刚才耳朵红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车子晃了晃。
　　“没红。”
　　“红了。”
　　“说了没红！”
　　“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小声说：“操。”
　　我没忍住，又笑了。
　　他偏头看我一眼，看见我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陈屿舟：今天谢谢你。
　　我：谢什么？
　　陈屿舟：谢谢你陪我去。
　　我：嗯。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王奶奶说的那些事，你别往外说。
　　我：哪些？
　　陈屿舟：就是……躲床底下那些。
　　我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我：已经跟陆敛说了。
　　他秒回：？？？
　　陈屿舟：沈念！！！！
　　陈屿舟：你他妈！！！！
　　我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终于笑出了声。
　　我：骗你的。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你等着。
　　陈屿舟：下次我让你也社死一次。
　　我：你能有什么料？
　　他：我可以编。
　　我：……
　　陈屿舟：怕了吧？
　　我想了想，打字：怕了。
　　他秒回：晚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弯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陆敛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表情很微妙。
　　“听说你昨天去王奶奶家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屿舟跟我说的，”他说，“他说你笑他躲床底下的事，让我来问你，能不能不往外传。”
　　我沉默了一秒。
　　“他让你来问？”
　　“嗯。”
　　“他自己为什么不问？”
　　陆敛的表情更微妙了。
　　“他说他不敢。”
　　我：“……”
　　陆敛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念，你知道吗，”他说，“那傻子从来没这样过。”
　　“哪样？”
　　“就是……怕一个人，”他说，“怕你生气，怕你不理他，怕你把他那些糗事往外说。他以前什么都不怕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对他，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陈屿舟那页。
　　那页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人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让人来问我，能不能不往外传他躲床底下的事。
　　他自己不敢问。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我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
　　一个小人，躲在床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画完我看了看，挺像的。
　　我合上本子，躺回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陆敛去找你了？
　　我：嗯。
　　陈屿舟：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打字：他说你不敢自己来问。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他话真多。
　　我：所以呢？你到底敢不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陈屿舟：敢。
　　陈屿舟：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什么事？
　　陈屿舟：下次我约你，你不许说“不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打字：那我说什么？
　　他秒回：说“好”。
　　我：好。
　　他：？？？
　　陈屿舟：真的？？？
　　我：嗯。
　　他：行，那我现在约你。
　　我：约什么？
　　他：明天晚上，吃饭。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然后我打字：好。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晕过去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
　　陈屿舟：沈念。
　　我：嗯？
　　陈屿舟：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我：？
　　陈屿舟：你平时不都回“不知道”吗？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我想了想，打字：因为今天心情好。
　　他：为什么心情好？
　　我：因为画了个小人。
　　他：什么小人？
　　我：躲在床底下那种。
　　他沉默了。
　　然后他发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陈屿舟：………………
　　陈屿舟：沈念，你等着。
　　陈屿舟：明天吃饭，我让你也社死一次。
　　我：你试试。
　　他：试试就试试。
　　我放下手机，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的月光很亮。
　　明天晚上，吃饭。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好像，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