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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你东风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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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广场酒店最大的那个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和鲜花摆成几何图案。男人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西装,女人们珠光宝气,裙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征握着我的手,走进去。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打量,有需要人干脆转过头来,明目张胆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熟悉。
估价的。
我嘴角动了一下。
陆征偏头看我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熟悉。”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穿过人群,往里面走。不断有人停下来跟他打招呼,叫“陆先生”或者“陆总”。他的回应很淡,点头,或者简短的一句“嗯”,脚下没停。
但每一次有人停下来,目光都会在我身上转一圈。
他感觉到了。
停下来一次,他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沈念,我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堆起笑:“沈小姐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
继续走。
又停下来一次,他换了个说法。
“我女伴。”
再停下来一次,他直接不解释了,只是握紧我的手,看着对方,等对方先移开目光。
我忽然有点想笑。
“你在干嘛?”我低声问。
他偏头看我。
“什么?”
“宣示主权?”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明显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宴会厅中央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微胖,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精明得像鹰。
“陆征,”他开口,声音洪亮,“好久不见。”
陆征停下来。
“陈叔。”
陈叔。
我看向那个人。
他也在看我,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这位是?”
“沈念,”陆征说,“我的人。”
陈叔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陆征,你这么多年,可没带过什么人。”
陆征没接话。
陈叔又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沈小姐哪里高就?”
“交换生。”我说。
他愣了一下。
“交换生?”
“嗯。”
“学什么?”
“经济。”
他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一点。
“经济好,”他说,“会算账。”
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没接。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陆征,你这次倒是找了个有意思的。”
他拍了拍陆征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陈屿舟的爸。”陆征低声说。
我心里一动。
怪不得。
怪不得那双眼睛那么精明,怪不得那笑容里藏着东西。
“他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知道,”陆征说,“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陈屿舟送我手表的事情,他知道陈屿舟喜欢我的事情,他也知道我和陆征有一腿的事情
我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屿舟那天晚上说的话——他爸不管他。
这个人,就是那个不管他的人。
“走吧,”陆征说,“那边还有几个人要见。”
我点点头。
他握紧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一圈走下来,见了十几个人。
每一个都看我,每一个都在估我。有人的目光是审视,有人的目光是不屑,有人的目光是好奇,有人的目光是——
我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长发披肩,穿一身墨绿色的长裙,锁骨以上露着大片皮肤,脖子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
那种目光我不陌生。
敌意的。
“陆征,”她开口,声音娇软,“好久不见。”
陆征的步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在她面前停下来。
“林小姐。”
林小姐。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甜,甜得有点腻。
“你这次倒是有心了,”她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了个这么年轻的。”
我听出了话里的刺。
陆征没接话,只是握紧我的手。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好,”她冲我说,“我叫林婉,陆征的——”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征一眼。
“老朋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转向陆征,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娇软。
“陆征,我爸在那边,想跟你聊几句。”
陆征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别走远。”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旁边的落地窗。
窗外是中央公园的夜景,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宴会厅里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黑色的裙子,披着的头发,手腕上那块三十刀的假表。
我低头看着那块表。
银白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陈屿舟。
我忽然想起他今天晚上也来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一个人躲在这儿?”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陈屿舟。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上去了,露出整张脸。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一点,但嘴角那点痞气还在。
“你不是跟着你爸吗?”我问。
他嗤笑一声。
“他不用我跟,”他说,“他嫌我碍眼。”
他走到我旁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裙子挺好看。”他说。
我没说话。
“表也戴了。”他又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假表。
“三十刀的东西,你让我戴到这种地方来?”
他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你穿这条裙子,戴三十刀的表,人家也只会以为那是百达翡丽新出的款式,”他说,“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和那天晚上站在雨里的时候不一样。
“你好像很高兴?”我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今天晚上,好像很高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看见你了,”他说,“这理由行不行?”
我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
窗外很黑,宴会厅里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陈屿舟。”我开口。
“嗯?”
“你爸刚才看见我了。”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跟陆征说话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
他没说话。
“他在想什么?”
陈屿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他在想你是不是好拿捏。”
我心里一动。
“你妈当年就是这么被他看上的,”他说,“漂亮,年轻,没背景,好拿捏。后来我妈走了,他又找了新的。一个接一个,没断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淡的笑。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说,“他看不上你。你太硬了,不好拿捏。”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
“陆征不一样,”他说,“他是真的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说,“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爸看那些女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里,我现在值多少了?”
我想了想。
“两块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两块?我他妈又是送真的又是送假的,就值两块?”
“还有一页纸。”
“一页纸多少钱?”
“两毛。”
他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笑完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行,”他说,“两块两毛就两块两毛。反正比一开始那一块强。”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笑了。
他看着我的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去,声音低低的。
“别笑。”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笑,就更放不下了。”
我心里一动。
他没再看我,只是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
“沈念,”他说,“陆征对你好,你就跟着他。他能给你的,我给不了。”
我没说话。
“他比我大,比我稳,比我靠谱,”他说,“他喜欢你,是真的把你当回事。”
“那你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啊,”他说,“我就是个傻逼。”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我爸该找我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腕上的假表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十刀。
两块两毛。
傻逼。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征找到我。
“累不累?”
“还好。”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担心。
“林婉跟你说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林婉?”
“刚才那个女的。”
我想了想。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
他沉默了几秒。
“她以前追过我。”
我知道。
“你没答应?”
“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因为不是她。”
我心里一动。
他没再多说,只是握紧我的手。
“再撑一会儿,”他说,“再有半小时,我们就走。”
我点点头。
半小时后,我们走出酒店。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上车。”
我坐进车里,他也坐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
“累?”
“嗯,”他说,“这种场合,比开会累多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
“陆先生也会累?”
他偏头看我。
“陆先生也是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今天那些人,”我开口,“都在看我。”
“我知道。”
“他们都在估我。”
“我知道。”
“他们觉得我不配站在你旁边。”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车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怎么想,才重要。”
我心里一跳。
只是一跳。
然后他靠过来一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雪松的气息。
“沈念,”他说,“你今天晚上,站在那些人面前,一点都没躲。”
我没说话。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什么?”
“叫底气,”他说,“你什么都没有,但有底气。”
我说到:“停住停住,我是因为近视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回家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我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流过的灯光。
手腕上的假表还在走,咔哒咔哒。
我忽然想起陈屿舟说的那句话。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爸看那些女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没问。
但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回到公寓,陆征送我上二十楼。
站在门口,他看着我。
“今天早点睡。”
“嗯。”
“明天我让人来接你,去试妆。”
“试妆?”
“下周还有一个局,”他说,“比今天这个小,但也要去。”
我看着他。
“陆先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女伴?还是什么别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
“你想当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想。”
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里,我现在值多少了?”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电梯门,等着。
我想了想,开口。
“不知道。”
他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下次见面,告诉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回到房间,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陆征。三十一岁。陆敛他哥。查过我。知道我所有事。给了一张卡,一个月五万。条件:让我写他。价值: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今天上去。问清楚。
今天他给我做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
今天他给了我一条裙子,黑色的,很合身。
今天他说,想让人看看,他看上的人是什么样的。
今天他问我,想清楚了吗。
今天去了晚宴。见了他很多人。有陈屿舟的爸。有一个叫林婉的女人,追过他三年。
今天陈屿舟说,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爸看那些女人不一样。
今天陆征问我,想当什么。
我握着笔,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问我,他现在值多少。我说不知道。
他说,下次见面,告诉他。
我合上本子,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白。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陆征站在电梯里,说“下次见面,告诉我”。
陈屿舟站在窗边,说“别笑,我看见你笑,就更放不下了”。
林婉看着我的眼神,敌意的。
陈叔看着我的眼神,精明的。
那些宾客看着我的眼神,估价的。
还有那块表,三十刀,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到家了?
我:嗯。
陈屿舟:今天还行吗?
我想了想,打字:还行。
陈屿舟:那就行。
陈屿舟:睡吧。
我:嗯。
他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看。
不是陈屿舟。
是陆征。
LZ1226:睡了吗?
我: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LZ1226:我睡不着。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LZ1226:在想你。
LZ1226:想你说的那个“不知道”。
LZ1226: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知道”。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快了。
他秒回:多快?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我打字:不知道。
发完我又加了一条:但比昨天快。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好。
LZ1226:我等着。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白。
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我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有一点凉。
像是泪。
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