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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城 第九章双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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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双城
1.
张伟已经在这片海域上漂了十七天。
钻井平台的夜晚和白天没什么两样——机器轰鸣,灯火通明,分不清是几点钟。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湿,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干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海上的日子就这样。机器响着,活儿干着,觉睡着,一天一天就过去了。有时候想想,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操心家里那些琐碎事,不用听老婆唠叨,干活拿钱,简单。
他想起苏敏上次寄来的那件毛衣。红的,织得挺厚实。他收到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塞进柜子里了,没穿过。太艳了,穿上像什么样子。
不过那红,他倒是记住了。
他想儿子了。
上次视频,张超又长高了一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些。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趟活儿干完还有下一趟,年年如此。
但孩子长大了就好。再过几年,就能自己挣钱了。
他也想苏敏。
她做饭的样子,她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头发,她偶尔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那种空。
他知道那空是什么意思。
可他没办法。
2.
有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苏敏。
上学的时候,他喜欢过一个女孩。班里的班花,长得好看,是他们那一届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那种闷葫芦型的,不会说话,只会写情书。他给她写了十几封信,她从来不理。他都准备放弃了。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答应和他出去旅游。
他当时高兴疯了。订票,订酒店,计划路线,忙活了半个月。到了外地,订酒店的时候,她说:“就订一间吧,别浪费钱。”
他心跳都快停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到她身边,开始吻她。她没有拒绝。他以为一切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然后,到最关键的一步——她突然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太响了,响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她推开他,缩到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哭喊着说他要□□她,说要报警。
他吓坏了。
他跪在床上,求了一夜,说到嗓子都哑了。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说不报警了。但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理过他。没多久,他听说她和另一个男生好上了。
而他,从那以后,就落下了一个毛病。
不是不行。是很多时候不行。有时候行,但很快就结束了。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苏敏。
他知道她失望。他看见她每次完事后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再做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
后来他选择当海员。一半是为了钱,一半也是为了逃避。
海上有借口。不用面对她失望的眼神,不用在床上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3.
刚结婚那几年,他还试着想办法。偷偷看过医生,吃过药,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张超就是那时候有的。后来他就不试了。
苏敏从不说什么。她只是越来越沉默。
有一次,他听见她在厨房里和林晓打电话。他经过门口,听见她说:“还好吧,习惯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但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真的“还好”,那是已经懒得抱怨了。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吃了一颗药。还是不行。
他躺在床上想:也许她宁愿他不在家。至少这样,她不用每天晚上面对一个失败的男人,不用在他失败之后还假装没事。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不住地想。
从那以后,他接的活儿越来越远,越来越长。
婚姻嘛,不就是这么回事?男人在外头挣钱,女人在家里带孩子。他给不了她别的,那就多给点钱。等她老了,孩子大了,他干不动了,就回去陪她。到时候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接送孙子,也挺好。
有点自欺欺人。但还能怎么办呢?
他欠她的。
4.
“老张!”
背后有人喊他。张伟回头,看见老周走过来。
“有个活儿,去南美洲那边的,钱多,就是时间长。春节肯定回不去。你接不接?”
张伟愣了一下。
春节。他想起去年春节,他也没回去。苏敏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年夜饭。视频的时候,她把手机对着桌上的菜,一碟一碟给他看,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惜你吃不着”。他看见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今年又要缺席了。
“多少钱?”他问。
老周说了个数。确实多。多到张伟没法拒绝。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笔钱够张超一年私立学校的学费了。
也许她会想,虽然他回不来,但至少心里有家里?
“我接。”他说。
5.
批得很快。第二天,通知就下来了。
他拿着手机,走到甲板上信号好的地方,给苏敏转账。数字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他能动的钱转过去大半——留了一点在身上,万一路上有个急用。
他想打点什么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想说“春节回不去别怪我”。但又觉得矫情。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两个字:
“家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像是单位发工资,一点也不像丈夫对妻子说的话。
他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风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6.
手机响了。苏敏拿起来看,一笔钱,备注“家用”。
她盯着那两个字。
他打钱来,春节应该又不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那天的画面又浮上来——她怎么对得起林晓?
可转念一想,谁非要对得起谁吗?
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带着孩子,熬着那些睡不着的夜。只是想要个人在身边,想要被看一眼,这过分吗?
7.
林晓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推开门,炒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换了鞋往里走。
餐桌上是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西蓝花虾仁,蛤蜊蒸蛋,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米饭还冒着热气。
陈建斌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盘子,看见她,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他。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没什么日子。”他把空盘子放进水池,“你最近累,多做几个菜。”
林晓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她去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他盛了饭递给她,自己也坐下。儿子去她爸妈家了,今晚就他们两个人。
“好吃吗?”他问。
“嗯。”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她抬头看他一眼,他正低头吃饭,没看她。
吃完饭,她正要收拾碗筷,他站起来:“我来吧,你洗澡去。”
“哦。”她看了他一眼,没争,放下碗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开了三个会,改了两份材料,和刘主任吵了一架——没吵赢,最后还得按他说的改。累,真累。但回到家有现成的饭吃,有人洗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她想起陈建斌刚才的样子。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以前不也这样吗?怎么今天觉得有点不一样?
水声哗哗的,她把那些念头冲走了。
洗完出来,陈建斌已经在床上了,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放下手机,把她揽过去,低头吻她。
她有点累,但还是回应了。
后来他翻身上来,动作比平时用力得多。她闭着眼睛,由着他。结婚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她脑子里突然想:他今天怎么了?
完事之后,他躺在她旁边,喘着气。
她翻身,背对着他,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没看她,看着墙。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睡着了。
8.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林晓睁开眼,躺了几秒。
身边没人。陈建斌已经走了。
她坐起来,下床洗漱。走到餐桌边,有他做好的早饭——一盘青菜,一个鸡蛋,一张字条:“粥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她看了一眼,没来得及坐下吃,拿起鸡蛋出了门。
停车等红灯的时候,她刷朋友圈,一一点赞。
昨晚他那个眼神又浮上来。看着墙。那股劲比平时都猛。
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男人嘛,可能偶尔也想换换花样。
绿灯亮了。后面车在按喇叭。
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一群人挤在站台上,有人伸着脖子看车来了没有,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手里提着早餐袋子,边等车边匆匆咬一口。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时没钱,租郊区的房子,上班要倒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她夏天挤得一身汗,冬天冻得手脚冰凉。有一回下大雨,公交站台没顶棚,她淋得透湿,站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看着一辆辆挤满人的车从面前开过,就是上不去。
那天晚上回家,她哭了。
陈建斌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说对不起,是他没本事。她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有什么错呢?他家是农村的,好不容易进了事业编制,就拿着死工资,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她嫁给他之前就知道的。
但真正过起日子来是另一回事。
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早教班、学区房——每一笔钱都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她开始算账,算每个月能攒多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孩子的未来在哪里。
算来算去,算出一个结论:靠男人,这辈子都别想。
那就靠自己。
她拼命加班,考证,接项目,做别人不愿意做的活儿。领导说她不休息,同事说她太拼。她不在乎。她要钱,要房子,要让孩子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有一段时间,她连续加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一天在地铁上,她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一头撞在扶手上,疼醒了。旁边的人看她,她若无其事地揉揉额头,继续站着。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头了。
后来她真的出头了。升职又加薪。房子换了大的,车也买了。
但生活越来越忙。
周末加班是常态,不加班反而不正常。夫妻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和儿子相处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对不对?
但另一个念头马上就会冒出来:不对能怎么办?继续挤公交?让孩子继续上菜小学?
她再也不想体验自己淋雨那天,站在公交站台瑟瑟发抖的感觉了。
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对自己够狠。如果现在心软了,松劲了,那些年受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红灯变绿了。
她踩下油门,把那些念头甩到身后。
公司到了。停车,拿包,下车。一进大门,手机响了——工作群的消息,今天上午临时加个会。
她看了一眼,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昨晚。
他那个眼神。看着墙。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开。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9.
几千公里的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
张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敏的回复:“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时,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风很大,烟早就灭了。他把烟头扔进铁桶,弯腰去搬下一捆缆绳。
下午还有活儿。明天还有。
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