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10、空城 第十章空城

　　第十章空城
　　1.
　　苏敏和陈建斌，像商量好了一样，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偶然遇见”。苏敏不再发朋友圈，陈建斌也不再回复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话题。林晓偶尔提起苏敏，陈建斌就把话题岔开。
　　他们都害怕。
　　时间会把一切都冲淡，然后消失。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
　　转眼到了年底。
　　2.
　　这天，林晓被叫进老板办公室。
　　“悉尼有个外派机会，三个月。”老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公司想派你去。那边的分公司刚成立，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去带一带团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晓愣了一下。
　　三个月，悉尼。
　　老板继续说：“是个好机会。回来之后，位置肯定要动一动的。你考虑一下。”
　　林晓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三个月。这意味着春节不能在家过。陈建斌要一个人带孩子。她好不容易稍微放慢一点的脚步，又要加速跑起来。
　　但老板说的“位置动一动”对她却有极大的吸引力。
　　她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墙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快下雪了。
　　3.
　　晚上，林晓给苏敏打了个电话。
　　“敏，我问你个事儿。”
　　“嗯？”
　　“有个外派机会，悉尼，三个月。你说我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怎么想？”苏敏问。
　　“我……”林晓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机会是好机会，回来肯定能升职。但是三个月呢，春节都不能在家过。老陈一个人带孩子，也不知道行不行。”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是有点怕。怕……我一走，家里就散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她开口，声音有点轻，“这种事，只能你自己选。别人没法替你做决定。”
　　林晓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你怎么了？最近都没见你发朋友圈。”
　　“没什么。”苏敏说，“就是……天冷了，不想动。”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4.
　　之后的一周，林晓一直在纠结。
　　她列了一张表，左边写“去的好处”，右边写“不去的理由”。左边写了一排：升职、加薪、履历加分、老板看重。右边只写了几个字：春节、老陈、孩子。
　　她把那张表看了很多遍，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斌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
　　然后她走进厨房，站在陈建斌旁边。
　　“老陈。”
　　“嗯？”
　　“悉尼那个外派，我不去了。”
　　陈建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不想去了。”
　　他没说话，继续炒菜。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一点踏实。
　　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她想。
　　5.
　　接下来几天陈建斌特别勤快，林晓更加觉得自己做对了。
　　可一通电话却把一切打回原形。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晓在沙发上坐着刷手机，陈建斌在厨房洗碗。儿子写完作业出来倒了杯水，又钻回房间。
　　然后陈建斌的手机响了。
　　他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接。
　　林晓没在意，继续刷手机。
　　几分钟后，陈建斌从阳台回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怎么了？”林晓抬头。
　　“没什么。”他说，坐回沙发上。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陈建斌开口了：“那个……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要给大哥结婚盖房。”
　　“嗯。”
　　“想让我凑三万块钱。”
　　林晓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三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给你哥盖房？”
　　“嗯。”
　　“为什么要我们出钱？”
　　陈建斌没说话。
　　林晓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陈建斌，我问你，你家盖房，为什么要我们出钱？”
　　“就是……”他顿了顿，“家里钱不够。”
　　“不够？”林晓的声音开始变冷，“那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家钱够不够？彩礼钱有吗？买房子出钱了吗？”
　　陈建斌低着头，不说话。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家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彩礼，没房子，没车。我爸当时不同意，我说我不要那些，人好就行。我图你什么了？”
　　她越说越激动。
　　“后来我们买房装修买车，我家补贴了多少？你家出过一分钱吗？你妈来过几次？帮过什么忙？现在要盖房要钱了，想起我们了？”
　　陈建斌还是不说话。
　　“三万块钱。”林晓冷笑一声，“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我加班加点到半夜，开会开到头昏脑涨，就为了攒那点钱。你倒好，一张嘴就三万。”
　　“我没张嘴。”陈建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就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她说没钱。”
　　林晓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是生他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么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意难平。明明决定了，却又被这件事勾起了所有的委屈。
　　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陈建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动。
　　那天晚上，林晓没从卧室出来。陈建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和衣躺下。第二天早上，他做好早饭，敲了敲卧室门，里面没回应。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上班了。
　　6.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冷战。
　　林晓睡在卧室，陈建斌睡在沙发。早上林晓出门的时候，陈建斌已经送孩子上学去了。晚上林晓回来，陈建斌在厨房做饭，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儿子陈小宝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就这样过了三天。
　　林晓每天照常上班，开会，加班，很晚才回家。
　　第四天晚上，林晓下班回来，陈建斌在厨房里。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明天去悉尼。”
　　陈建斌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三个月。”林晓说，声音冷冷的，“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
　　陈建斌没说话，脸是黑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把锅铲握得更紧。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陈建斌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动不动。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糊了，他也没发觉。
　　但林晓在卧室里，收拾着行李，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你真的想去吗？还是只是想逃？
　　她没有回答。
　　7.
　　林晓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陈建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儿子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看着。
　　“妈，你去哪儿？”
　　“出差。”林晓说，“三个月就回来。”
　　“那过年呢？”
　　林晓没回答，抱了抱儿子。
　　她转头看向陈建斌。她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你照顾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建斌点点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他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是走了。
　　门外，林晓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行李箱离开。外面好像要下雪了。
　　8.
　　腊月二十六，陈建斌把儿子送去了姥姥家。
　　陈小宝很高兴，说姥姥家过年热闹，有表哥表姐一起玩。陈建斌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好好玩。”
　　“爸，你一个人在家过年？”
　　“嗯。”
　　“那你吃什么？”
　　“自己做。”
　　陈小宝想了想，说：“那你要是害怕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回来。”
　　陈建斌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好。”
　　然后他一个人开车回家。
　　同样的城市，同样的街道，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林晓走的那天，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看起来那么坚决，她也许一直都在后悔嫁给了自己吧。
　　他现在一个人了。
　　9.
　　腊月二十八，张伟的爸妈来了。
　　他们是来接张超回老家过年的。两个老人站在门口，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说是给张超买的零食和新衣服。
　　“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张超回头问她。
　　“不去了。”苏敏说，“你们去吧，好好玩。”
　　张超的奶奶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敏知道她想说什么——儿媳妇一个人在家过年，像什么话。但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那个热闹不是她的。
　　送走他们，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坐上出租车，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回家。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想起林晓那天打来的电话。林晓说怕走了家里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