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7、意外 第七章意外

　　第七章意外
　　1.
　　苏敏很久都没有联系过林晓了。
　　这天下午四点，林晓办完公事正好路过苏敏家，打算去坐坐。她在楼下买了栗子糕，提到苏敏家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苏敏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看了眼手机，四点半，这个点苏敏应该在家的。她又敲了敲门，这回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谁？”
　　“我，林晓。”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苏敏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苍白，疲惫，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林晓，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今天办事刚好路过，来看看。”林晓举了举手里的栗子糕，“你看，还给你买了这个。”
　　苏敏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又看看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林晓闻到了一股恶心的味道。
　　一股恶臭，从门缝里涌出来，臭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一看，门缝底下有水流出来，灰黑色的，泛着油光，正慢慢往楼道里漫。
　　“怎么了这是？”她一把推开门。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板上的积水没过脚踝，灰黑色的，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沙发腿泡在水里，茶几腿泡在水里，拖鞋像小船一样漂着。厨房门口的水流得更急，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是底下有个泉眼。
　　苏敏站在门口，穿着拖鞋，裤腿卷到膝盖，脚泡在水里。她手里拎着一个拖把，拖把头黑乎乎的，不知道拖了多久。她看着林晓，眼眶红着，没说话。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栗子糕往苏敏怀里一塞，弯腰脱鞋，把袜子一扒，卷起裤腿就踩进水里。
　　“物业呢？”她问。
　　“说要明天才能来修。”
　　“一个人弄了多久了？”
　　苏敏没回答。但她的样子就是答案。
　　林晓不再问了。她走进厨房，看见地漏里的水还在往上冒，漫过池沿，流到地上。灰黑灰黑的，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味道。
　　她拿起另一个拖把，开始往外推水。
　　“我来。”苏敏说，伸手想接。
　　“你歇会儿。”林晓头也没抬，“看你都快虚脱了。”
　　苏敏站在那儿，看着她，手里的拖把垂着。
　　林晓拖着水，一趟，两趟，三趟。污水从门里推出去，流到楼道的地漏里。她弯腰推水的时候，头发散下来，沾上了水渍。她顾不上理，只是埋头推。
　　苏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忽然想哭。
　　“站着干嘛？”林晓抬头看她，“去把张超的东西收拾一下，今晚住我家。”
　　苏敏愣住了。
　　“什么？”
　　“这房子今晚没法住人。”林晓说，“你带着孩子，总不能在这儿闻一晚上臭味吧？”
　　“不行不行。”苏敏摇头，“你们一家三口……”
　　“老陈单位今晚团建。”林晓打断她，“他们单位有活动，说了不回来。就我和孩子，我巴不得你来陪我呢。”
　　苏敏想了想。现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家里那一片狼藉，张超要放学回家，她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快去。”林晓说。
　　苏敏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打开衣柜，拿了件换洗衣服，又去儿子房间收拾了点东西，低着头走出去。
　　林晓还在推水。她的裤腿湿透了，脚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她还在推。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晓。”她喊了一声。
　　林晓抬头。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自己是个混蛋。但话到嘴边，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推水。
　　“行了行了，”她说，“咱俩多少年了，客气什么。你快去接张超，这儿我弄着。”
　　苏敏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着走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2.
　　到了林晓家，两个孩子扔下书包就钻进房间玩去了。林晓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件事她得先安排好。
　　“敏，”她说，“我家两间卧房，今晚老陈不回来，你跟我睡主卧，让张超跟小宝挤一挤，行吗？”
　　苏敏点点头。
　　她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张大床。
　　“你就睡这边。”林晓指了指床，“我晚上可能要开个重要的网络会议，会晚点睡。你累了就先睡，别等我。”
　　“好。”苏敏说。
　　林晓又指了指卫生间的位置：“浴室在外面，你随便用。”
　　说完，她就走进书房关上门，准备开会了。
　　苏敏一个人站在主卧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透过衣柜门缝，能看见里面挂着陈建斌的衬衫，林晓的职业装。
　　两个孩子不一会就睡了。
　　苏敏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浴巾。
　　忙了一下午，身上一股臭味，她确实该洗个澡。
　　3.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苏敏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下午的疲惫、紧张、委屈，好像都随着水流冲走了。她靠在墙上，让热水冲刷自己，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只是放空。
　　也不知道冲了多久，她才关掉水。
　　站在浴室里，她擦干身体，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忘了带睡衣。
　　换洗衣服里有内衣，有外穿的便装，但就是没有睡衣。她站在那儿，穿便装睡？不舒服。而且明天要穿的，不方便睡觉穿。
　　苏敏咬咬牙，擦干身体，把内衣裤顺手洗了晾在浴室里。用浴巾裹了一下身体，拉开浴室的门。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闪身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舒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4.
　　陈建斌今晚喝了很多酒。
　　团建，其实是庆祝小李升职。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年轻人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得春风得意。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说“老陈，下次就是你”，他笑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散场的时候，同事说去酒店续摊——公司订了房间，今晚不回家。他摆摆手，说不去了。
　　他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不想听他们吹牛，不想看小李被众星捧月的样子。他只想回家。
　　他打了车，一路晃回家。路上吹了风，酒意上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流过去，什么也没想。
　　到了家，他摸黑开门，换鞋，往里走。客厅没开灯，安静得很。他往卧室走，太累了，只想躺下。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摸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被子底下有个人。
　　他愣了一下，应该是林晓，她平时是睡这边的。他伸出手，从背后摸过去。
　　皮肤是光滑的，温热的，没有穿衣服。
　　他的手指划过那人的肩膀和手臂。那人没动。他的手指慢慢揉搓了一下，然后顺着往下。
　　温热柔软的皮肤，在他掌心微微起伏着。
　　他的呼吸重了一些。酒意在血管里烧着，让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5.
　　苏敏是被一阵触感弄醒的。
　　有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
　　她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推开，是喊叫。但那只手探到胸前时，她愣住了。
　　是陈建斌。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整个人绷紧了。一种陌生的感觉窜上来，让她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要推开他，但她没有。
　　她的手攥着被角，闭上眼睛，咬着嘴唇。
　　他把她翻过来，压上去。
　　就在那一刻——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划过床上那张脸。
　　只一瞬。但足够他看清了。
　　苏敏。
　　他整个人僵住了。
　　苏敏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迷醉变成震惊，他眼里的欲望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慌乱和恐惧。她脑子里闪过的是：这是她的床。这是她的男人。她就在隔壁。
　　她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动不动。
　　陈建斌还压在她身上。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从她身上滚下了床，踉跄着站起来，差点撞到床头柜。他顾不上这些，摸着黑拉开门，冲了出去。
　　苏敏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被子凌乱地堆在身上。身体还烫着，心跳还没平复。
　　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脸。
　　刚才那几分钟里，她没有推开他。
　　因为那一刻，她不想让他停。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几分钟。
　　6.
　　陈建斌冲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酒全醒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想起刚才那几秒。
　　他甩了甩头，那些画面还在。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坐下。又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
　　林晓走出来，揉着肩膀，一脸疲惫。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老陈？你回来了？不是团建吗？”
　　陈建斌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是模糊的。
　　“结束了。”他说，声音发紧，“我直接回来了。”
　　林晓点点头，没多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对了，苏敏家被淹了，今晚住咱们这儿。”她说，“我让她睡主卧了，张超跟小宝一个屋。你今天辛苦一下睡沙发吧。”
　　陈建斌没说话。
　　林晓打了个哈欠：“累死我了，开了一晚上会。我进去睡了。”
　　陈建斌没动。
　　“怎么了？”林晓抬头看他。
　　陈建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他开口，声音沙沙的，“我喝了酒，怕吵到你们，就在书房打地铺吧。”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得你这么体贴。行，你去书房睡吧，我给你铺地铺。”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去卧室拿被子了。
　　陈建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他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林晓又出来去书房铺床，最后一切都沉静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书房，躺在林晓铺好的地铺上。
　　他想起刚才那只手。想起那柔软的触感。心跳加快，他闭上眼睛。
　　7.
　　主卧里，林晓和苏敏躺在床上。苏敏背对着林晓，缩成一团。
　　“睡了吗？”林晓问。
　　“醒了。”苏敏说，声音很轻，“你开完会了？”
　　“嗯。”林晓打了个哈欠，“累死了。对了，老陈回来了。今晚他睡书房，咱俩睡这儿。”
　　苏敏没说话。
　　林晓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你家弄那个下水道呢。”
　　苏敏不说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苏敏。”林晓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有点……不太一样。是不是张伟又怎么了？”
　　苏敏没说话。
　　“没事。”她说，“就是最近有点累。”
　　林晓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别自己扛。”
　　苏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晓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苏敏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8.
　　第二天一早，苏敏醒得很早。
　　林晓还在睡，呼吸均匀。苏敏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关着。
　　她去卫生间洗漱。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晾在架子上的内衣裤。黑色的蕾丝，薄薄的，小小的一块。她昨晚洗的，晾在这里，忘了收。
　　她伸手取下来，攥在手里，塞进口袋。
　　她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笑吗？她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洗脸。洗完走出卫生间。
　　走廊那头，书房的门开了。
　　陈建斌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早晨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他的眼圈发黑，和她一样。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侧身，让出过道：“早。”
　　“早。”她的声音更轻。
　　擦肩而过。两个人的脚步都没有停。
　　林晓从主卧出来，打着哈欠：“都醒了？我去做早饭。”
　　她进了厨房。苏敏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口袋，那两件内衣裤还在，贴着大腿。
　　陈建斌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她，看窗外。
　　没人说话。
　　早饭摆上桌。粥，煎蛋，一碟咸菜。
　　林晓招呼：“来吃饭吧。”
　　苏敏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陈建斌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林晓坐在中间。
　　筷子刚拿起来，儿童房的门开了。
　　陈小宝跑出来，爬上椅子。
　　张超跟在后面，看到陈建斌时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到苏敏旁边坐下。
　　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妈妈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吃饭吃饭。”林晓给两个孩子盛粥。
　　苏敏伸手去夹煎蛋。陈建斌也同时伸出筷子。
　　两根筷子在空中碰到一起。
　　很短促。轻轻的一下。
　　两个人同时顿住，又同时收回手。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陈建斌看了张超一眼。
　　张超在喝粥。碗挡住了他的脸。
　　陈建斌收回目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粥冒着热气，陈小宝在说动画片里的事，林晓嗯嗯地应着。
　　一切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