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6、悬崖 第六章悬崖

　　第六章悬崖
　　1.
　　苏敏站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地试衣服。
　　维也纳餐厅，高档，有情调。她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今天要去，她很开心。
　　试到最后，她拿出那件黑色的低胸礼服短裙。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太露了，平时根本没场合穿。
　　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都露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太露了，真的能穿出去吗？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披肩。黑色的，薄纱的，披上正好能遮住胸口。那条披肩是有一次和林晓逛街时一起买的。
　　她穿上礼服，披上披肩，又站在镜子前。
　　这样好多了。该遮的都遮住了，只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
　　她把头发披下来，又喷了点香水。那瓶紫色香水买了很久，一次都没用过。今天用了。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人，妩媚娇羞。恍惚间，像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2.
　　陈建斌提前到了维也纳餐厅。
　　这里离单位不远，因为价格贵，平时人很少。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
　　十二点整，苏敏进来了。
　　她的黑纱披肩随着步子轻轻飘动。
　　服务员走过来帮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来，伸手把披肩从肩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露着，若隐若现。他愣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一股香水味飘过来，甜腻的，钻进他鼻子里。他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桌布。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嗯。”
　　服务员过来点餐。他点了两份牛排，两份沙拉，两杯红酒。点菜的时候他一直看菜单，没看她。
　　等服务员走了，两个人沉默着。
　　苏敏看着他。他一直盯着桌布，不抬头。
　　“我……”他终于开口。
　　她等着。
　　“那天在你家，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做错了。”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一直盯着桌布，或者窗外的某处，就是不看她。
　　“林晓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说，“她信任我们……”
　　苏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出门前照镜子的自己。那个转着圈的女人，现在坐在这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对不起……”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站了一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抓起包，快步走了出去。
　　那条披肩还搭在椅背上，她忘了拿。
　　陈建斌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着窗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闭上眼睛。
　　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愣了一下。
　　“先生，这菜……”
　　“放下吧。”他说。
　　他对着面前的两份牛排，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看见椅背上那条披肩。黑色的，薄纱的，轻飘飘地搭在那里。
　　他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3.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脑子还是乱的。
　　“陈老师。”
　　他吓了一跳。
　　同事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许主任让交的那个材料，你整理好了吗？”
　　陈建斌愣了一下。
　　材料。什么材料？
　　“就那个季度的汇总，”小周说，“下午要用的。”
　　他回过神来。对了，那个汇总。昨天刚弄好的，在抽屉里。
　　他弯下腰，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小周。
　　小周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陈老师，”他说，“这是去年的。”
　　陈建斌愣住了。
　　“去年的？”
　　“对啊，你看这日期。”小周把文件递回来，指着上面的日期，“去年的三季度。许主任要的是今年三季度的。”
　　陈建斌接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去年的。
　　“我……我再找找。”他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建斌坐在那儿，他连材料都拿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包，取出那条披肩。
　　他拿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那股香味还在。甜的，腻的，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闻了又闻。
　　然后他把披肩叠好，找了一个信封放进去，再塞进最下面一格抽屉里，压在那堆旧文件下面。他锁了那个抽屉。
　　然后拿起手机，翻出她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五点半下班后？”“好。”然后就是他昨天发的“见一面，明天中午12点维也纳餐厅”。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的事，对不起。”
　　看着那行字，他又删掉了。
　　又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发。
　　4.
　　苏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在哪条街了。
　　她弯着腰，大口喘气。眼泪早就被风吹干了，脸上绷绷的，难受。
　　她直起身，看了看四周。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行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走累了，她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坐在长椅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照镜子的那个人。那个转着圈、看着镜子里的身体、觉得自己“还有资本”的女人。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旁边一个男人站在面前，正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肩上，又滑下去。黏黏的，像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
　　她站起来，走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来。
　　走远了，她才想起那目光和陈建斌的不一样。陈建斌是不看她，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像要把她剥开。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肩膀。空的。披肩落在餐厅了。
　　5.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她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摸黑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妈。”
　　她吓了一跳。
　　张超从沙发上坐起来，客厅的灯亮了。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还没睡？”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张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他的脸红了，赶紧移开视线，看着地面。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去哪儿了？”
　　苏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超……”她开口，声音发虚。
　　“你回房间睡觉吧。”他说，没抬头，“我没事了。”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他说，声音很轻，“你……你以后别穿成这样了。”
　　门关上了。
　　苏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6.
　　陈建斌办公桌最底层，那条披肩静静地躺着。上面有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