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5、错过 第五章错过

　　第五章错过
　　1.
　　林晓发现那个袋子，是周六下午。
　　她在家大扫除。陈建斌带儿子去游乐园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把衣柜里的东西都翻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该扔的扔。
　　在最上面那层格子里，她摸到一个塑料袋。
　　拿出来一看，里面是两条烟、两瓶酒。
　　她愣住了。
　　陈建斌不抽烟，也很少喝酒。家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她仔细看了看那个袋子——商场购物袋，发票还在里面。日期是周二。
　　她拿着那个袋子，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陈建斌的领导——许主任的微信。她不熟，只是以前单位聚餐时加过。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一周前，许主任发了一张照片：几个人的聚餐，配文“祝贺小李荣升副科，年轻有为”。
　　小李。
　　老李的女婿。
　　她记得老李，和陈建斌一批进单位的，去年刚提了副处。他女婿才工作几年？就副科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又看着那个袋子，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吵架时自己说的话——
　　“我早就说了让你去活动活动。”
　　“你做了吗？人家老李跟你一批进的，现在都副处了。你呢？天天晚上想着那些没用的事，你但凡有点上进心，我至于这么累吗？”
　　一句一句，从她嘴里出来，扎在他身上。
　　她当时只觉得委屈，觉得他不争气。现在想来，确实有点过。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还没亮。
　　2.
　　陈建斌和陈小宝回来的时候，林晓做了他爱吃的菜。萝卜炖肉，蒜泥白肉，西红柿蛋汤。他坐在桌前，看着她忙进忙出，给他盛饭，夹菜，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累，但脑子里还有那天苏敏的吻。
　　他扒了一口饭，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他洗澡，擦干，穿上衣服来到卧室。
　　林晓已经收拾完碗筷，坐在床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那天买的烟和酒，他藏在衣柜里的，不知道怎么被她翻出来了。
　　“这是你买的？”她问。
　　他看着那个袋子。
　　“嗯。”
　　“然后呢？”
　　他没说话。沉默。
　　林晓看着他，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建斌，”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想到了苏敏。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说。”他说，声音有点紧。
　　林晓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那天发生的事，”她说，“我全知道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那天晚上是意外——
　　“有人跟我说了。”林晓抬起头，看着他，“你去送礼的事。”
　　他愣住了。
　　“许主任老婆跟我妈是牌友，”林晓说，“她跟我妈说你拎着东西去他们家，许主任没收，让你拿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说。趁她还没说完，趁她还没把那句话收回去。就说“不是送礼的事，是苏敏”。
　　他张了张嘴。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林晓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这些事，你一个人扛着。我要是不收拾衣柜，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的话很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晓往前走了一步，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是你老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以前是我不好，说了很多伤你的话。但是你的事，就是我们共同的事。你得让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敏的吻，张超推门进来的那一眼，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东西。他可以现在说出来。趁她靠在他肩上，趁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他的手落下去，落在她背上。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他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其实……”
　　“我知道。”林晓说，“你就是不想让我担心。我都知道。”
　　她不知道。
　　但他没再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晓又开口了。
　　“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行吗？”她看着他，“好的坏的，成的不成的，都跟我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他又瞒着她。
　　“好。”他说。
　　就在这时，陈小宝跑进来了。
　　“爸，妈。”他喊了一声。
　　“怎么还没睡？”林晓问。
　　“你们在干嘛？”他问。
　　陈建斌和林晓对视了一眼。
　　“没干嘛。”陈建斌说，“你快去睡。”
　　陈小宝直接跑过来，一头扎进两人中间，张开胳膊，一边抱住一个。
　　“爸，妈。”他喊了一声，把脸埋在他们身上。
　　林晓愣了一下：“怎么了？”
　　陈小宝没抬头，就那么抱着，闷闷地说：“我这几天看见爸爸不高兴，妈妈也不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敢问。”
　　林晓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
　　“宝宝……”
　　陈小宝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有眼泪，但他在笑。
　　“现在好了。”他说，“你们好了对不对？”
　　陈建斌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挂着泪，眼睛却亮亮的，看看妈妈，又看看他。
　　“爸爸妈妈，”陈小宝说，“今晚你们陪我睡觉。”
　　林晓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建斌。
　　陈建斌没说话。他伸出手，抱住儿子。
　　“好。”他说。
　　3.
　　那天晚上，他们陪着陈小宝在他房间里睡。
　　儿子躺在中间，左手抓着林晓的手，右手拽着陈建斌的衣角。他一会儿翻向妈妈那边，摸摸妈妈的脸，一会儿翻向爸爸这边，把头往爸爸怀里拱。折腾了半天，终于睡着了。
　　林晓看了陈建斌一眼。
　　他看着她。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溜回自己卧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晓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建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建斌。”她叫他。
　　他看着她。
　　“那天吵架，我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说你的工资，说你没上进心……那些话，是我不好。”
　　他没说话。
　　“我不是真的那么想。”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就是……那天太累了。单位受气，就……就发了火。那些话，无心的。”
　　他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垂下眼睛。
　　“你不信我？”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的那一点不安。
　　他忽然想告诉她实话。他怪的不是她，是自己。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脑子里有另一个人，怎么也赶不走。
　　可他说：“我信。”
　　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他想：也许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他低下头，吻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4.
　　黑暗里，她闭着眼睛，手环在他背上。
　　这是对的。这是他该想的。
　　他低头吻她的唇，干干的。
　　苏敏的嘴唇却是软的。
　　他闭紧眼睛，想甩掉那个画面。
　　没用。
　　他睁开眼，看着身下的林晓。
　　她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该想的事，还是想了。
　　完事之后，他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
　　她翻过身，背对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5.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敏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修灯那天——他发的“五点半下班后？”，她回的“好”。
　　之后什么都没说过。
　　他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
　　“见一面，明天中午12点维也纳餐厅。”
　　发送。
　　必须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