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4、欲望 第四章欲望

　　第四章欲望
　　1.
　　升职的消息是周一传出来的。
　　陈建斌在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同事在议论：“听说这次副科的位置要动。”“不知道谁有戏。”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等他们走了，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这次他打算不告诉林晓，自己去试试。要是事情没成，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第二天，他去买了两条烟、两瓶酒，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出了商场，他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做这种事。
　　他把东西塞到一个大黑包里。
　　晚上，他给领导发了条微信：“许主任，明天晚上有空吗？想去您家坐坐。”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等了很久，领导回了：“来吧，七点后。”
　　他看着那五个字，心跳得很快。
　　2.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他出发了。
　　路上堵车，他有点着急，怕去晚了。到了领导家楼下，他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五分。还好。
　　他拎着包上楼，按门铃。
　　开门的是领导本人，穿着家居服，看见陈建斌笑了笑：“小陈啊，进来进来。”
　　陈建斌跟着他进屋。领导家的客厅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把手里的东西放哪儿。
　　“喝茶还是喝水？”领导问。
　　“不用不用。”陈建斌连忙说，“我就坐一会儿。”
　　领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斌把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许主任，这是我一点心意……”
　　领导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袋烟酒，又看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小陈。”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陈建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领导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的事我知道。”他说，“但是……”
　　他停了一下。
　　陈建斌等着。
　　领导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无奈，又像是同情。
　　“小陈，你工作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领导说，“踏实，肯干，材料写得也好。但是有些事……不是踏实就够的。”
　　陈建斌愣住了。
　　领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些东西推回他面前。
　　“东西你拿回去。”他说，“我跟你说实话，这次的人选……已经定了。”
　　陈建斌看着那堆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你的问题。”领导说，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你懂吧？”
　　陈建斌不懂。
　　他看着领导，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领导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回去好好干，下次还有机会。”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句话——“有些事，你懂吧？”
　　他知道，又没戏了。
　　3.
　　他拎着那袋东西，在街上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不想回家。
　　回家要面对林晓。她要是问起来，他怎么说？说自己去送礼了，没送出去？说她早就劝他去活动，他去活动了，结果呢？结果就是让人家当面把东西退回来，告诉他“上面早就定了”。
　　他说不出口。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苏敏今天生日，我买了条礼物放在门卫室，你来拿了给我带过去给她。我今天加班要很晚。”
　　苏敏。
　　他想起苏敏的样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他回了一个字：“好。”
　　4.
　　他去林晓单位拿项链。
　　下班高峰刚过，街上车还多。他挤了半小时地铁，从车厢里出来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林晓单位的门卫室他来过几次，熟门熟路。推开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门卫老周正低头看手机。
　　“老周，林晓放的东西。”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喏，下午放这儿的。”
　　陈建斌接过来，看了看。普通的礼品盒，扎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林晓呢？”
　　“在开会吧。”老周又低下头看手机，“说是走不开。”
　　陈建斌站在门卫室里，手里握着那个小盒子，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门，又走进傍晚的热气里。
　　地铁上人多，他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攥着那个小盒子。
　　他看着面前拥挤的人群，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林晓过生日，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只金手镯。那时候没有快递，没有门卫室转交。他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到她单位门口等着。等到她下班出来，满头汗地把盒子递过去。
　　她当场拆开，然后在人来人往的门口，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地铁报站，他该下车了。
　　他在苏敏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门开了。
　　苏敏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哥？”
　　“林晓让我来的。”他说，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你今天生日，她加班，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苏敏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银色的丝带在灯光下闪了闪。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小片叶子，薄薄的，像风吹过来就会动。
　　苏敏看着那条项链，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陈建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苏敏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笑。
　　“进来坐吧。”她说，“我刚准备煮面，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他犹豫了一下。
　　进去了。
　　5.
　　苏敏在厨房煮面。他坐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张伟呢？”他问。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苏敏的声音传来：“打电话说了句生日快乐，海上信号不好。”
　　过了一会儿，苏敏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陈哥。”她说，“夫妻到底是什么？”
　　陈建斌愣了一下，看着她。
　　苏敏低着头，看着那碗面：“一年在一起不到一个月。打电话也是匆匆忙忙的。有时候我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结婚？”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我今天生日，”她说，“早上起来，给自己煮了个鸡蛋。中午，去菜市场买了点菜。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准备煮碗面，就过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陈建斌看着她，忽然想起领导说的话——“有些事，你懂吧？”
　　他懂。被人遗忘的感觉。
　　“我懂。”他说。
　　苏敏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说起来。单位的事，升职，送礼，被人把东西退回来。他说自己不想告诉林晓，不想看她叹气，不想听她说“我早就说过”。
　　“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他说完，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面已经坨了。
　　苏敏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然后她凑过来，吻了他。
　　他愣住了。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久，他慢慢伸出手，想抱住她，手却悬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门响了。
　　输入密码的声音。
　　他们猛地分开。
　　门开了，张超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见陈建斌，愣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张超站在门口。
　　苏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吗？”
　　“同学爸妈回来了，就散了。”张超看着陈建斌，“陈叔叔好。”
　　“好。”陈建斌站起来，声音发紧，“我来给你妈送个东西，林阿姨让我带的。”
　　张超点点头，进了自己房间，门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很安静。
　　“我走了。”他说。
　　“嗯。”苏敏的声音很轻。
　　他走到门口，换鞋。手在抖，鞋带半天系不上。
　　苏敏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终于系好了，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6.
　　陈建斌回到家已经十点了。
　　林晓已经上床了。他在她身边躺下。林晓头也没回：“送到了？”
　　“嗯。”他说。
　　“她高兴吗？”
　　他顿了一下：“高兴。”
　　林晓点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肩膀。
　　林晓没有动。
　　他又摸了一下。林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干嘛？”
　　他凑过去，吻她。她没躲，也没回应。就那么躺着。
　　他停下来，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想？”他问。
　　“快点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然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他，很程式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继续这场默剧。她睁着眼睛，眼神空空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停下来，翻身躺下。
　　林晓侧过身，背对着他，很快又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想起了苏敏那个吻。
　　那么轻，那么短，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嘴唇上。
　　他闭上眼睛，想忘记，但挥之不去。
　　他侧过头，看着林晓的背影。
　　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
　　她开始打呼了。
　　他的手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