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19、惊雷 第十九章惊

　　第十九章惊雷
　　1.
　　张伟比预计提前了半个月回来。
　　平台那边有个兄弟家里出事，急着换班，他主动顶了对方的班，换来了这一周的假期。他想给苏敏一个惊喜，没打电话，直接买了票。
　　火车、大巴、出租车。辗转了快一天，他站在自家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晒被子。他抬头看自家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他拎着行李上楼，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悄悄开门，悄悄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一定会吓一跳，然后笑着锤他，说“你个死人，吓死我了”。
　　他这样想着，推开门。
　　“苏敏？”他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然后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不是惊喜。
　　是慌乱。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换班，提前回来了。”他把行李放下，走过去想抱她，“惊不惊喜？”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她很快停住了，挤出笑来：“惊喜……太惊喜了。你也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他愣在那里，手还张着。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太突然了，吓着了。
　　2.
　　“张超呢？”他问。
　　“住校了。”苏敏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已经稳下来了，“这学期开始住校，周末才回来。”
　　他点点头，没多想。
　　3.
　　晚上吃完饭，他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躺下去，伸手揽她的腰。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了？”他问。
　　“今天不方便。”她说，没回头，“月事来了。”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她腰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
　　“那睡吧。”
　　“嗯。”
　　4.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他早。他去卫生间的时候，无意中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空的。
　　没有他以为应该有的东西。
　　他心里那个小疙瘩，动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洗漱完，出来吃早饭。她做好了粥和咸菜，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不看他。
　　“今天我去买菜吧。”他说，“刚回来，也想出去走走。”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不用，我去就行。”
　　“没事，我去。”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你想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5.
　　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两样青菜，一条鱼，又买了点水果。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对门的周大妈。
　　“周奶奶。”他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周大妈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哟，回来啦？”
　　“嗯，刚回来两天。”
　　周大妈点点头，眼睛往旁边飘了飘，没再说话。他站了两秒，等着她像往常那样问问“在海上累不累”“这次待多久”，但她没问。
　　“那……您忙，我先回了。”
　　“哎，好。”周大妈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和旁边另一个老太太说的：
　　“……那个就是张伟，常年在海上的那个……”
　　“……他还不知道吧？”
　　“……别说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鱼，好像突然重了一点。
　　6.
　　下午，苏敏在洗澡，手机在沙发上。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亮了，是一条推送。他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
　　他知道密码。她从来不防他，或者说，她从来没想到他会看。
　　他打开微信。
　　聊天列表里，空空荡荡。
　　置顶的是他。再往下，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张超班级群，业主群，她常联系的几个姐妹——全都没有。整个聊天列表，只有他一个人。
　　他往下翻。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空的。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心里像那部手机，空空的。
　　7.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电视。
　　她换了鞋，走过来，眼神在他和手机之间扫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手机内存太小，微信聊天记录都要时时删。不然就卡得要命。”
　　说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进厨房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肯定知道他翻她的手机了。
　　那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8.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敏在旁边刷手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林晓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苏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啊……”她的眼睛还盯着手机，“挺好的吧。”
　　“改天叫她来家里吃顿饭？”
　　“不用。”她说得快得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她、她最近忙，等以后再说吧。”
　　她不看他。眼睛盯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他没再问。
　　9.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林晓住的那个小区。
　　他站在小区门口，正犹豫着，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小区。
　　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整个人蔫蔫的，像是很久没睡好。
　　是林晓。
　　她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就那么站着。
　　“张伟？”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儿？”
　　“我……”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来看看你。苏敏说你挺好的，我看你好像……”
　　他没说完。
　　林晓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一紧。
　　“张伟。”她说，“你走吧。”
　　他愣住了。
　　“我没说什么……”他开口。
　　“不管你想说什么，问什么，”她打断他，“都别问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和苏敏，不联系了。”她说，“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也别来找我。”
　　“林晓——”
　　“我走了。”
　　她绕过他，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有些事，清醒一点。该抽身就抽身，别纠缠。”
　　她的声音很轻，顿了顿。
　　“别把自己搭进去。”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别把自己搭进去。”
　　10.
　　他站在林晓家小区门口很久。
　　旁边花坛有几个大妈，风把几句话送进他耳朵。
　　“……林晓那丫头，真是可怜。那么能干一个人，结果老公出轨，离了。”
　　“听说是还跟她闺蜜搞上的？”
　　“那闺蜜老公知道吗？”
　　“谁知道呢，反正林晓老公搬走了，搬家那天我都看到了，孩子那么小，看着都心疼……”
　　他没有再听下去。
　　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他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一直不想知道而已。
　　11.
　　那天晚上，他关了机，在外面旅馆过了一夜。
　　他想起很多事。
　　读书时候和那个女生的那一晚让他落下了那个毛病——所以他想逃。
　　选择出海。一半为了挣钱，一半为了逃避那个毛病，逃避“正常的男人”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相亲见苏敏，他是喜欢的。可他什么都没说。怕说了，她就不跟他了。
　　他想起新婚夜。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再从疑惑变成失望。他知道的。可他只是抱住她，说“睡吧”。
　　从那以后，他就更爱出海了。因为在海上，他不用面对。只需要每个月按时打钱，告诉自己：我在为这个家拼命，我对得起她。
　　12.
　　第二天，他买了回海上的票。
　　走之前，他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平台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没等她回复，把手机关了。
　　13.
　　回到平台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白天干活，晚上喝酒。喝完了，躺在那张窄床上，看着头顶的铁板，睡不着。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晚上，他去找了老周。
　　老周是和他一起干了很多年的老大哥，五十多岁，在海上漂了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他拿着两瓶酒，敲开老周的舱门。
　　老周看见他，愣了一下，没问什么，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两个人喝到半夜。
　　酒喝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
　　“老周，你说，人为什么要逃？”
　　老周看他一眼：“因为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逃了十几年。读书时候我逃了。结婚之后我逃了。在海上漂着不回去，我以为是在挣钱，其实是在逃。”
　　老周没说话，递给他一根烟。
　　他点上，吸了一口。
　　“我以为逃到海上，就不用面对。每个月把钱打回去，就算对得起了。以为只要不想，问题就不存在了。”
　　烟灰落下来，他没弹。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离婚那年，也想过这些。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逃不掉的。”
　　他听着，没说话。
　　“你回去不回去，它都在那儿。”老周看着他，“逃不掉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
　　14.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办了辞职手续。
　　手续办完，他回到舱房，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来很多条消息。有苏敏的，有老周的，还有一些别的。他都没看。他翻出苏敏的头像，开始打字。
　　“我把工作辞了。以后不走了。回来好好过。”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想起林晓的话，想起老周的话。
　　那几个大妈在花坛边的窃窃私语。
　　那个垃圾桶。
　　还有她那部空荡荡的手机。
　　他删掉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望向窗外。
　　海浪拍打着平台，一下，又一下。
　　还是当面说吧。
　　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这是他最后一次从这里看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