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20、回归 第二十章回

　　第二十章回归
　　1.
　　张伟辞职手续办完，东西收拾好，他就买了票，上了火车。
　　火车上他想了很多——先找份工作，再去看医生，把那点事翻篇。等工作稳定下来，就去找陈建斌，当面把话说清楚。告诉他别再来，告诉他这事翻篇了。
　　只要他肯回来，肯好好过，苏敏应该会高兴的。
　　2.
　　他到家的時候是下午。
　　他打开门进去，苏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辞职了。”他把行李放下，“以后不走了。”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
　　“你不是刚回去吗？”她问。
　　“想好了。”他说，“海上漂了十几年，够了。回来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走过来，接过他的行李。
　　“那……也好。”她说，“回来就好。”
　　他看着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太突然了。慢慢来。
　　3.
　　她拎着行李往里走，背对着他，心里咚咚跳。
　　她想起那天他翻她的手机。想起他突然回海上时那条简短的消息。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把手里的行李放下，站在卧室里，愣了一会儿。
　　他说“好好过日子”的时候，看着她。
　　她当时没敢看他的眼睛。
　　现在她想：那就好好过吧。他回来了，不走了。那个人……断了就断了。反正他什么都没有，离了婚住在那种地方。张伟才是她的丈夫，这个家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跳慢慢稳下来。
　　回头是岸。她对自己说。
　　4.
　　晚上，张超放学回来，看见张伟，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你怎么回来了？”
　　张伟抱着儿子，心里软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以后天天在家。”
　　“真的？”
　　“真的。”
　　张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能天天接我放学吗？”
　　“能。”
　　“能陪我去踢球吗？”
　　“能。”
　　“能——能一直在家吗？”
　　张伟愣了一下。一直在家？什么意思？
　　“能的。”他说。
　　张超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张伟看着儿子，心里想：就冲这个，回来对了。
　　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5.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他的病历。
　　“哪里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医生抬起头，看着他。
　　“就是……”他低下头，“就是很多时候不行。”
　　医生见怪不怪，点点头：“多久了？”
　　“十几年了。”
　　“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医生问了情况，开了点药，说：“慢慢来，别着急。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不行。”
　　他拿着药方，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慢慢来。别着急。
　　他告诉自己：那就慢慢来。
　　6.
　　找工作比他想的难。
　　海上那些年攒下的经验，在陆地上用不上。他去应聘了几家，人家一看简历，问：“为什么从海上回来？”他说想陪家里。人家点点头，然后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工资是以前的四分之一，活儿一点不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一个月干下来，他把钱交给苏敏。
　　八千块，薄薄一沓，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起来了。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心里堵得慌。
　　7.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下午那趟货，本来送到就能下班。结果收货的地方仓库满了，让他在车上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卸完货，天已经黑了。
　　他没顾上吃饭。
　　早上带的两个馒头，中午就吃完了。下午饿得不行，想着忍忍，回家再吃。
　　可越忍越饿。开车的时候，胃里一阵一阵抽，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他一路开，一路看路边有没有卖吃的。可那段路偏，什么店都没有。
　　等他终于开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停好车，往楼上走。腿发软，胃发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
　　“我回来了。”
　　“嗯。”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
　　他换鞋，看见餐桌上摆着几个盘子。盘子用保鲜膜盖着，里面是剩菜。
　　红烧肉的盘子空了，只剩几块肥的。炒青菜剩了一点底，叶子都蔫了。还有半碗汤，上面飘着一层油。
　　他走过去，坐下。
　　保鲜膜揭开，饭菜已经凉透了。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肥肉咬在嘴里，腻得发齁。凉了的青菜，又硬又涩。汤喝下去，胃里翻腾了一下。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她坐在沙发上，没过来。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那些笑声很大，很吵，盖过了他咀嚼的声音。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他回来，她都会做好吃的。菜是热的，饭是热的，她会坐在对面看他吃，问他累不累，问他今天跑了几趟。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
　　8.
　　他快吃完的时候，她开口了。
　　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张超的补习班该交钱了，一学期四千。”
　　他筷子顿了一下。
　　“嗯。”
　　“还有房贷，这个月三千五。”
　　“嗯。”
　　“水电费我看了，这个月超了，三百多。”
　　他低着头，继续吃。
　　“还有……”她顿了一下，“算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身上。
　　“什么？”他问。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算了一下账。你拿回来八千，这些加起来就七千八了。还剩二百。这个月还有半个月。”
　　他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一动不动。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好。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知道了。”他说。“跑熟了路线，以后快了就能多跑几趟。”他说，“下个月可能能多点。”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锅里……还有饭。你要是没吃饱，自己盛。”
　　然后她进去了。
　　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几个空盘子。
　　9.
　　晚上，他洗完澡，轻轻推开卧室门。
　　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没动。
　　他靠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没躲。也没回应。
　　他吻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凉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没停。
　　可他越往下，心里越虚。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四千、三千五、三百、二百。
　　越急，越不行。
　　他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躺着，一动不动。
　　什么都没说。
　　可那种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
　　他终于放弃了。翻身躺平，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假装睡着。
　　10.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累成那样，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知道的。
　　可那些数字摆在面前，她又忍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两个人的失败。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陈建斌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下周一下午，在你家。”她知道他那个时候一般都可以的。犹豫了半天，她没有发。
　　算了。不想了。
　　11.
　　下午她出门去接张超。
　　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校门，等着。
　　手机在口袋里。她摸出来，看了一眼。给陈建斌的信息就在那里，还没有发送。
　　她想起昨天晚上。
　　校门开了。孩子们往外涌。她抬起头，看见张超在人群里，往这边走。
　　她低下头，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
　　张超走到她面前。
　　“妈。”
　　“嗯。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走了一会儿，张超说：“妈，我想吃烤肠。”
　　“行。”
　　他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解锁，打开支付软件，扫了路边小店的码。
　　“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把手机还给她。
　　她接过来，放进口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张超低头吃烤肠，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她转头看他。他低着头，吃烤肠，看不出表情。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字。
　　走到楼下，张超先进了单元门。她跟在后面，看着他上楼梯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门开了。他进去，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超超。”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他站了两秒。
　　“随便。”
　　然后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掏出手机，陈建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复了消息。
　　“好，等你。”
　　苏敏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