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18、放手 第十八章放

　　第十八章放手
　　1.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陈建斌和苏敏没有任何联系。
　　日子像一潭死水，一天天往下熬。他上班，下班，回那个三楼的小房间。周末偶尔去看看儿子——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儿子看见他，只是点点头，叫一声“爸”，然后就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2.
　　隔壁住着个周大妈，六十多岁，热心肠，见谁都叫“孩子”。她在楼道里碰上陈建斌几次，看他蔫头耷脑的，就主动搭话。
　　“小陈啊，你这样不行，得往前看。”周大妈拍着他的胳膊，“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隔壁单元老刘家的闺女，也是离异的，没孩子。人挺踏实，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改天见见？”
　　他本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见见就见见吧。
　　万一呢？
　　3.
　　周六下午，周大妈带着那姑娘来了。姓刘，三十五六岁，长相普通，说话也普通，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她在那个二十平米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张窄床，看了看墙角的霉斑，看了看公厕方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建斌站在旁边，心里有点虚，但也没说什么。
　　条件就这样，人家看得上看不上，他都认。
　　“你离婚是因为什么？”小刘坐下来，问得很直接。
　　他愣了一下。
　　“性格不合。”他说。
　　小刘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聊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小刘还说了句“改天再聊”。陈建斌听着，心里燃起一点小火苗。
　　4.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在小刘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
　　这回是小刘主动约的。陈建斌去之前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还买了点水果带着。饭桌上小刘话不多，但问了他一些工作的事，老家的事，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都一一答了。
　　吃完饭，他送小刘到楼下。小刘说“那先这样”，然后上楼去了。陈建斌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楼道口，心里那点火苗又旺了一点。
　　5.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周、两周，小刘没联系他。陈建斌托周大妈去问问。
　　周大妈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讪讪的。
　　“小陈啊，”她坐在他屋里那张破椅子上，搓着手，“那个……小刘说不太合适。你也别往心里去——”
　　“周姐，”他打断她，“她说什么了？”
　　周大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回去以后，托人打听了一下。她有个亲戚，就在你们原来那个小区住着，跟你前妻家隔两栋楼。那边……”周大妈看他一眼，声音低下去，“那边把你的事都说了。”
　　陈建斌没说话。
　　“小刘她自己也是离过婚的，所以再找就特别慎重。”周大妈的声音低下来。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陈，”周大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敷衍，“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你也不容易，总有合适的。我家里有人来，先走了。”
　　门关上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在吆喝卖菜，有孩子在跑来跑去。那些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想起小刘第一次见面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里面藏着审视和考量。他以为一句“性格不合”就过去了，其实女人比他想得更聪明。
　　他想起她第二次见面时问的那些问题。他以为是正常了解，结果是在核对信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对上了，心里就有数了。
　　他突然发现林晓当初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可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什么让她变成了一个狠到让他净身出户的女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楼下，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的老太太，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
　　没有人知道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以前也住过好房子，也有过老婆孩子，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了。
　　他站在窗口，点了一根烟，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当天完全黑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苏敏。
　　她说可以维持以前的关系，各取所需。那就让她过来试试吧。
　　他狠狠地掐灭了烟，拿起手机，翻出她的头像，然后开始打字。
　　“有空吗？过来一趟。”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口，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她会来的。
　　因为她也需要。
　　6.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窄床上，照在墙角的霉斑上。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是试探，还是犹豫？他分不清。
　　“想好了？”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去，关上门，把她抵在墙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急？”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调子。
　　他还是没说话。
　　他开始撕她的衣服，动作很重。他把她摔在那张窄床上，按在墙角那张破椅子上，抵在那扇破窗户旁。他就是要让她在这种狭窄破旧的地方，叫得所有人都听到。
　　她也感觉到了。
　　他眼里是一种狠，让她有一瞬间的害怕，但很快就被别的感觉淹没了。
　　完事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她躺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
　　很久之后，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还是躺着，没动。
　　“我走了？”她问，声音和以前一样。
　　“嗯。”他说。
　　她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他。
　　他转过头，也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那……”她顿了顿，“改天？”
　　他看着她。
　　“好。”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那个“好”字还在空气里飘着，显得房间空荡荡的，像什么东西都没有。
　　7.
　　苏敏走在楼梯上，脚步比平时慢。
　　楼道很暗，很脏，很难走。她一层一层往下走，脑子里空空的。
　　今天陈建斌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东西一样。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了。
　　她想：这样也好，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车回家。
　　爱是什么？爱是要建立在物质上的。林晓不是也被现实打败了吗？
　　她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用手拉了拉身上被他撕坏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只是车窗外那些往后飞退的树，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不要再往下想了。
　　8.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的海上。
　　钻井平台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座漂浮的孤岛。张伟刚下夜班，浑身汗透，坐在宿舍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苏敏的聊天记录。
　　他往上翻。最近半个月，他发了六条消息，她回了三条。
　　“今天累不累？”——没回。
　　“儿子最近听话吗？”——第二天回了两个字：“听。”
　　“我想你了。”——没回。
　　“家里都好吧？”——隔了一天，回了一个字：“好。”
　　“发工资了，给你转过去了，查收一下。”——她收了钱，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没回。
　　他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虽然也不怎么主动找他，但只要他发，她都会回。哪怕只是几个字，哪怕只是表情，她都会回。
　　可现在……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头顶的铁板。海浪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发慌。
　　可能是真的忙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别瞎想。
　　他对自己说。
　　他想打电话。可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
　　他把手机放回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再打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海浪拍打着平台，一下，又一下。船在海上漂着，离陆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