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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坠落 第十七章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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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坠落
1.
陈建斌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他找了辆三轮,一趟一趟往里拉。三个纸箱,跑了三趟。最后一趟的时候,三轮车师傅问:“就这些?”他说:“就这些。”
房间在三楼。楼梯窄,转身都难。他抱着箱子上楼,到门口已经出了一身汗。
开门进去,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窗户开着,纱窗破了个洞,几只蚊子在屋里转。
他把箱子放下,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是隔壁楼的墙,离得太近,伸手就能摸到。下午三点,屋里要开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箱子打开。
第一箱是衣服。他一件一件往外拿,挂在那个简易衣柜里。衣柜太小,一半的衣服放不下。他看了看,把那些不常穿的又塞回箱子,推到床底下。
第二箱是杂物。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是陈小宝的照片,六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那件蓝色卫衣,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牙。他把相框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
第三箱他不想打开。那是林晓收拾的,里面是他的书和一些零碎。他把箱子靠在墙边,没动。
晚上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起原来家里的吊灯——那是林晓跑了三个家居城挑的。那个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暖的。
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他起来去拧,拧不动。躺回去,又响了。他想修,发现工具箱不在。他不知道林晓把工具箱放在哪个箱子里。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她管的。
他闭上眼睛。
2.
第二天早上,他被蚊子咬醒。胳膊上腿上七八个包,痒得难受。他起来找花露水,翻了一遍,没有。他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冲,回来看着那个破纱窗。
纱窗破了个洞,蚊子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能堵的东西。最后撕了一页笔记本,用胶带粘上。胶带是跟隔壁老头借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发黄的胶带递给他。
他说了声谢谢。老头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五千块工资,扣掉房租水电,还剩两千三。他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看着唯一的窗户——窗户外是墙,白天也要开灯。他忽然想起原来家里的阳光,客厅那扇落地窗,周末早上阳光晒到沙发上。小宝趴在地毯上玩玩具。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想起来了。
3.
周五晚上,林晓答应他周六接孩子玩。
周六下午四点,他站在小区门口。
陈小宝背着个蓝色小书包,低着头出来。
他喊了一声:“小宝!”
陈小宝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他蹲下来,想抱抱他。陈小宝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抱。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
“爸爸带你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陈小宝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走在路上。他想牵他的手,陈小宝把手背在身后。
游乐场人很多。他买了票,陈小宝进去玩。他站在外面看着,看儿子滑滑梯,荡秋千,但小宝不笑。
他忽然想起以前带他来的时候,小宝跑在前面,回头喊“爸爸快一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玩了一会儿,陈小宝走过来:“我想回家。”
“再玩一会儿?”他说,“爸爸买了通票。”
陈小宝摇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
陈小宝没说话,跟着他走。
麦当劳里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陈小宝坐下。他去点餐,回来的时候,陈小宝低着头,在看桌子上的贴纸。
他把餐盘放下:“吃吧。”
陈小宝拿起汉堡,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他坐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
吃了一会儿,陈小宝忽然开口。
“爸爸。”
“嗯?”
陈小宝看着他。
“你喜欢她吗?”
他愣住了。
陈小宝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小宝等了一会儿,他没回答。
“妈妈说她不喜欢你了。”陈小宝说。
他还是说不出话。
陈小宝低下头,咬了一口汉堡。嚼着嚼着,又抬起头。
“爸爸,爱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六岁的孩子,在问他爱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自己都没搞明白。
“是……”他开口。
他说不下去。
陈小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老师说,爱是天天陪伴。”陈小宝说。
他说不出话。
“你爱我吗?”陈小宝问,眼眶红了。
“小宝,爸爸当然爱你——”
“那你为什么搬走?”
他答不上来。
陈小宝低下头,继续吃汉堡。
吃完汉堡,陈小宝把包装纸叠好,放在餐盘边上。
“我想回家了。”他说。
他站起来,牵着陈小宝往外走。这一次陈小宝没把手抽回去,但也没有握紧他。就是让他牵着,像完成任务。
送到小区门口,陈小宝松开手。
“爸爸再见。”他说。
然后转身往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陈小宝走到单元门口,没有回头。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他站了很久。
4.
苏敏一直没有消息。
他也没有找她。也许时间越久就能越少点愧疚。
有时候他会看看手机,盯着那个屏幕。
屏幕黑了。
他拿起来,划亮。
又黑了。
他又拿起来。
隔壁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烦。他站起来,拿来新买的扳手去拧,拧不动。他用力拧,还是拧不动。他狠狠踹了一脚墙,脚趾头撞疼了,他蹲下来,抱着脚,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他连忙站起来,拿起来一看——老家的号码。
他接起来。
“建斌啊,睡了吗?”是他妈。
“还没。妈,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他妈顿了顿,“就是跟你商量一下,咱家这房子,还差点钱。瓦匠工钱没结,材料那边也催着。你看能不能再凑点?”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上次那三万你帮了大忙,这次其实也不多,就一万五。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
“妈。”他开口。
“嗯?”
“我这边……”他说不下去。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块天花板水渍。
一万五。
他翻出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他把手机放下了。
5.
他终于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来我这儿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苏敏隔了很久才回:“好。”
他把定位发过去。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苏敏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脚上是双细跟的皮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眉头皱着。
“进来吧。”他说。
苏敏跟着他往里走。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下午三点,屋里开着灯。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陈小宝的照片。
苏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把门关上。
苏敏看了一眼床边,走过去,侧着身子坐下来。他在她对面站着。
沉默了一会儿。
“我离了。”他开口。
她抬起头。
“你有什么打算?”他说。
苏敏低下头,看着地上。地上有块瓷砖裂了,黑乎乎的一道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建斌,”她说,“我有孩子。”
“我知道。”
“孩子还小。”她说,“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
“你得给我时间。”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
“什么时候呢?”他问。
“慢慢来。”苏敏说,“这种事,不能急的。”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她低着头,看着那块裂开的瓷砖。
然后她忽然又开口了。
“其实……”她顿了顿,“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
他愣了一下。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需要的时候找我,我有需要的时候找你。”她说,“这没什么不好。”
他没说话。
“你也可以找别人。”苏敏说,“有合适的,我也不会耽误你。”
他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苏敏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她说,“孩子快放学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陈建斌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我……我改天再来看你。”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没说话。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用了。”
她愣在门口。
她没有转身,只是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6.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边。
苏敏的话在脑子里转。
“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
“你有需要的时候找我,我有需要的时候找你。”
“有合适的,我也不会耽误你。”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两个就是各取所需,只不过他太不小心,丢了妻子,丢了孩子而已。
那天在咖啡馆,她说的那个“嗯”字,轻得像一阵风。
他想起陈小宝问他的那个问题。
“爸爸,爱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爱不是他和苏敏这样的。
7.
隔壁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影晃来晃去。一家人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林晓每个月算账的样子——小宝学费、房贷、水电、他爸妈那边的钱。她一笔一笔算给他听,他从来不听。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终于明白:爱是扛起日子,扛责任,扛起一个家。他失去了那个扛事的人。
坐在黑暗里,手机又响了,是老家的号码。
他没接。
又响了一会儿,停了。
他也没接。
过了几秒,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手机终于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