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16、对质 第十六章对

　　第十六章对质
　　1.
　　苏敏的消息发了三天。
　　第一天：“林晓，我对不起你。我们见一面，我把话说清楚。”
　　林晓看了一眼，没回。
　　第二天：“你不回我，我就去你家找你。”
　　林晓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三天：“林晓，求你了。我们见一面。就一面。”
　　林晓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周六下午三点。孩子不在家。”
　　2.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门铃响了。
　　林晓去开门。苏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晓看了一眼那袋水果，侧开身。
　　苏敏走进来，在客厅里站着。她看到茶几上放着自己那条黑纱披肩，身体僵了一下。
　　林晓在她对面坐下。
　　“坐吧。”
　　苏敏坐下来，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边上。
　　林晓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苏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林晓没应。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苏敏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晓还是没说话。那盏落地灯亮着，光落在地板上。
　　苏敏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怎么怪我我都认。真的。你骂我打我，我都认。”
　　林晓看着她。
　　“那天在商场，”林晓开口，“你买这条披肩的时候，我说‘给你家张伟看’。”
　　苏敏愣住了。
　　“没想到是给陈建斌看的。”
　　苏敏低下头，不说话。
　　“你来我家住那天。”林晓的声音很平，“心里在想什么？”
　　苏敏的眼眶更红了，但还是不说话。
　　“你有孩子，我也有。”林晓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在毁掉这个孩子的家？”
　　苏敏的眼泪掉下来。
　　“林晓，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林晓打断她，“真的对不起？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苏敏说不出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苏敏，”她开口，声音低下来，“我问你。”
　　苏敏抬起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找你？”
　　苏敏愣住了。
　　“你说。”林晓看着她，“理由是什么。”
　　苏敏没说话。
　　“说吧。”林晓看着她，“别装了。”
　　苏敏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他说……你太忙了。”
　　林晓没动。
　　“他说，”苏敏顿了顿，“他觉得自己在家里……没什么用。他得不到满足……”
　　客厅里很安静。
　　林晓坐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她冷笑了一下。
　　“所以是我的原因了。”她说。
　　苏敏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知道我为什么忙吗？”
　　苏敏没说话。
　　“因为没人替我忙。”林晓说，“小宝上学一年三万八，房贷一个月四千六，水电煤气一个月五六百，他爸妈那边三天两头要钱——最近盖房子要了三万。还有生活费，这些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
　　她转过身，看着苏敏。
　　“他一个月工资五千。五千块，够干什么？”
　　苏敏低下头。
　　“他在你那儿。”林晓说，“你不忙，你能满足他。因为在你那儿他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干就行了。”
　　她看着苏敏。
　　“你俩挺配的。”林晓说，“都不想担事，都想有人兜着。”
　　苏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着。
　　“林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怪我我都认。但是……”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张伟？”
　　林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陌生。
　　“他不知道。”苏敏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我们还有张超。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把那个家也毁了。”
　　林晓没说话。
　　苏敏往前探了探身子：“晓，求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我保证以后离你们远远的，再也不见他——”
　　“可怜你？”林晓打断她。
　　苏敏愣住了。
　　“我的家散了，你可怜过我吗？”林晓看着她，“你睡陈建斌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苏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晓看着她。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林晓说，“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求我帮你继续骗下去的。”
　　苏敏低下头。客厅里很安静。
　　3.
　　过了一会儿，苏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张伟他那方面是不行的。”
　　林晓愣了一下。
　　苏敏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十几年了，一直不行。”
　　林晓没说话。
　　“我真的很难受。”苏敏说，“他在家的日子本来就没几天，好不容易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有。我跟守活寡一样。”
　　林晓看着她。
　　“而你，”苏敏的声音又有了哭腔，“跟我说陈建斌天天都想要，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只是想有个人抱抱我，有个人要要我。”
　　她低下头。
　　客厅里很安静。
　　林晓坐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她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
　　苏敏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周洋吗？”
　　林晓愣住了，想了想：“周洋？是我们班那个……周洋？”
　　“他追过你两年。”
　　林晓皱眉：“那又怎么样？”
　　苏敏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没注意。”
　　林晓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之后，她说：“所以……你嫉妒？”
　　苏敏摇头，又点头。她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吧。”林晓走过去打开了门。
　　苏敏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林晓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
　　门关上了。
　　4.
　　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
　　林晓站在门口，没动。
　　她想起这些年——她要管孩子上哪个学校，因为不管就没人管。她要管钱，因为不管就存不下来。她出面处理他爸妈的事，因为不管就没人管。他一个月五千块，还没用到什么就差不多了，剩不下什么。
　　她担着这个家，满足不了他。
　　所以他去找不用担的人，满足他。
　　而苏敏呢？
　　十几年守活寡。想有人抱抱她。
　　林晓站在那里，发现自己恨不动了。
　　这两个人，一个扛不住日子，一个熬不住寂寞。他们凑在一起，互相偷一点自己家里没有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
　　冷，也苦。
　　5.
　　这时，手机响了。
　　她没动。
　　手机又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老板。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接起来。
　　“喂，林晓？”老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您说。”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悉尼那边反馈回来了，你的表现非常出色。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总部那边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你。”
　　林晓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跟几位总监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升职。市场部主管，下个月开始。三季度股东大会你准备一下，做个汇报。”
　　“好。”她说。
　　“怎么，不高兴？”
　　“高兴。”林晓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真的往上弯了一下。
　　“那就行。具体安排HR明天会跟你聊。早点休息。”
　　“您也是。谢谢老板。”
　　电话挂了。
　　林晓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
　　屏幕又亮了。工作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林姐，听说你升了？恭喜！！！”
　　“主管了，请客请客！”
　　“以后叫林总了哈哈哈”
　　“悉尼那个项目我就知道你稳了”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
　　最后一条是隔壁部门的同事发的：“对了，刘主管走了，今天下午办的手续，听说是因为那个丢的单子追责。”
　　刘主管。那个永远在挑她毛病的人。那个抢过她三次功劳的人。那个在会上说她“年轻气盛，还需要多磨炼”的人。
　　她握着手机，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
　　窗外阳光很好。
　　该来的总会来。来完了就过去了。新的生活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