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有年年》钱钱月

2、双腿 年

　　年年恢复得很快。
　　淡粉丝发一天天变得柔软蓬松，原本黯淡的鳞片重新泛起浅粉与浅蓝交织的光泽，尾巴在水里轻轻一摆，就能溅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他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不哭不闹，不抢东西，不吵着要零食，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岁岁为他准备的大盆里，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时时刻刻黏在岁岁身上。
　　岁岁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扒着盆沿喊：“年年！”
　　小人鱼立刻抬起头，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岁岁写作业，就把盆搬到书桌旁，一边咬着铅笔头算算术，一边时不时伸手戳一戳他的脸颊。年年不躲，任由她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顺得不像话。
　　妈妈说，人鱼本就离不开水，只是年年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长时间离开。
　　可岁岁看得出来，年年很想跟着她。
　　她跑着去院子里摘花，他就趴在盆边，伸长脖子望着窗外；她和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口玩捉迷藏，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视线一刻不离门口期待着她回来的那一刻能立马见到他。
　　那种依赖，干净又纯粹，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牵，就拴住了岁岁整颗心。
　　“妈，年年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玩啊？”岁岁趴在沙发上，小声问，“他总待在水里，会不会孤单？”
　　妈妈正在缝补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轻声道：“人鱼是很有灵性的生灵，我想他也一定很想陪岁岁出去玩吧！”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等她和妈妈都睡熟之后，卫生间里的水，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
　　年年蜷缩在水中，小小的眉头轻轻皱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人类女孩的不同。
　　她有双腿，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而他只有一条尾巴，只能困在一方小小的水盆里，连靠近她，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想离开她。
　　不想只待在水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跟着她，想牵着她的手，想和她一起在阳光下跑，想在她被难题难住皱起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起来。
　　身体里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撕裂、重组。尾巴根部传来一阵阵酸胀，细小的鳞片微微发烫，原本柔软的尾鳍，一点点收缩、变化。
　　年年咬着唇，一声不吭，小小的身子在水里轻轻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执拗的念头，一点点逼迫着自己的身体，去适应这个不属于人鱼的人间。
　　疼。
　　很疼。
　　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重新排列。
　　可一想到岁岁白天笑着喊他名字的样子，一想到她护在他身前的模样，那点疼，就好像被一层温柔的暖意包裹住，慢慢压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水面上。
　　淡粉的发丝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裂般的痛感渐渐褪去。
　　年年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那条漂亮的人鱼尾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小小的、白皙的、人类的腿。
　　虽然还有些发软，有些不听使唤，可那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腿。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趾，小小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年年愣了愣，随即，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他可以走路了。
　　可以去找岁岁了。
　　第二天清晨，岁岁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身影。
　　年年扶着墙壁，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一双刚刚化形的腿还站不稳，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却依旧固执地，一点点朝着她的方向挪过来。
　　淡粉丝发乱糟糟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见岁岁出来，立刻弯了起来。
　　像盛满了星光。
　　岁岁瞬间清醒，眼睛猛地睁大，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年年？”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小人鱼停下脚步，扶着墙，仰起头看着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刚学会说话的生涩，却清晰无比：
　　“岁岁。”
　　那一声“岁岁”，轻轻软软，落进岁岁耳朵里，一下子就砸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岁岁眼眶一热，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生怕他摔倒。
　　“你、你怎么……”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又惊又喜，“你长出腿啦？”
　　年年点点头，乖乖地任由她扶着，小手紧紧攥住岁岁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陪，岁岁。”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无比认真。
　　岁岁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傻年年，傻年年。”
　　年年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小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脸颊贴在她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兽。
　　惊喜过后一瞬间才意识到年年没穿衣服裤子，立马大喊“妈！妈！年年有有腿了，快来！”
　　妈妈从房间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满意震惊，但随即把他抱进房间，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房间了找了岁岁的衣服裤子
　　“你的个子和岁岁差不多，你就先穿岁岁的，之后我在给你买”
　　年年似懂非懂脸上带笑的点点头。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
　　人鱼一族，痴情又执着，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愿意为对方，违背天性，改变自身。
　　之后岁岁扶着年年，一步一步教他走路。
　　他走得很慢，很不稳，常常走两步就腿软，要靠在岁岁身上才能站稳。可他从来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岁岁，眼神温顺又执着。
　　摔倒了，岁岁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一拍他身上的灰尘。
　　他就立刻重新站稳，继续跟着她。
　　一步，一步，紧紧跟着。
　　从客厅到院子，从门口到巷口。
　　无论岁岁走到哪里，年年都寸步不离。
　　她爬树，他就站在树下，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等；她捉迷藏，他就乖乖地待在她藏身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和别的小孩一起玩，他就站在她身后，紧紧牵着她的手，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有人好奇地问岁岁：“岁岁，这是谁呀？他的头发好特别。”
　　岁岁立刻挺起胸膛，紧紧拉住年年的手，大声说：“这是我弟弟，叫年年！”
　　年年抬起头，看着岁岁护着他的侧脸，眼睛轻轻弯起。
　　阳光落在他淡粉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温柔的光。
　　他终于可以用人类的样子，陪在她身边。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那时的岁岁还不知道，这场始于放学路上的相遇，这场不顾一切的化形相伴，会在多年以后，被一只浴火而来的金凰，狠狠打碎。
　　她只知道，从年年长出双腿，紧紧牵着她衣角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里，就再也少不了这个淡粉色头发、温柔又安静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