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风拾得一尾鱼 六月的 ...
-
六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暑气，吹得巷口老梧桐叶子沙沙响。
岁岁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往家走。放学铃声刚散没多久，小伙伴们一窝蜂跑远，她向来不爱扎堆，一个人晃悠，反倒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
比如墙角那团不起眼的、淡粉色的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谁家丢的布娃娃，走近了才猛地顿住脚。
不是布娃娃。
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看上去也就三四岁模样，一头软乎乎的淡粉丝发，湿哒哒贴在脸颊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臂、脖颈处，隐约覆着一层极细极淡的鳞片，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一转时，掠过一点微弱的、近乎失落的光泽。
最吓人的是下半身。
不是腿。
是一条软软垂着的小鱼尾。
粉蓝渐变，鳞片暗淡无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软趴趴地蜷在杂草堆里。
孩子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的线，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岁岁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长这么大，只在童话书里见过人鱼。
可眼前这个，不是故事。
是真的、快要死掉的小人鱼。
“喂……”岁岁蹲下来，声音轻轻发抖，“你、你还好吗？”
小人鱼没有回应。
睫毛很长，却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岁岁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又轻得吓人。
她一瞬间就慌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她不是什么胆子大的孩子，可看见这么小、这么可怜的小东西奄奄一息，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能丢在这里。
会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岁岁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后背轻轻托住小人鱼的身子。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尾巴软软地垂下去，生怕一用力就折断。她不敢抱太紧，又怕松了会摔着，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屏住呼吸，一点点把他抱进怀里。
“别怕……我带你回家……”
她小声喃喃，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小小的人类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垂死的人鱼孩子，慌慌张张地跑在回家的小路上。
她跑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放轻，生怕一点点颠簸，都会夺走他最后一点力气。
怀里的小人鱼无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微弱的气息拂在她脖颈上。
岁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推开门时，她已经急得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劈了：
“妈！妈！你快过来！”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一看见女儿怀里抱着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
可她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岁岁，在哪儿捡到的？”
“放学路上……他快不行了……”岁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妈，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妈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小人鱼的气息，又轻轻碰了碰他暗淡的鳞片。
她沉默了几秒。
岁岁以为妈妈会害怕，会让她把人送走。
可妈妈只是站起身，声音稳定而温柔：
“去卫生间，把最大的那个盆拿出来。”
“啊？”
“装清水，不要太凉。”妈妈语气笃定，“人鱼离不得水。我们先把他稳住。”
岁岁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
大盆端出来，接了大半盆温水，妈妈接过她怀里的小人鱼，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放进水里。
尾巴一碰到水，小人鱼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岁岁蹲在盆边，死死攥着小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拼命祈祷。
求求你，活过来。
求求你，不要死。
我给你吃的，给你地方住，给你我的小床，我的玩具，我的一切。
你只要，活过来就好。
就在她眼泪快要忍不住落进水盆里的那一刻——
盆里的小人鱼，突然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胸膛起伏明显，原本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呼吸，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极浅、极干净的眼，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微弱却认真地，落在了岁岁脸上。
岁岁一下子屏住呼吸，连哭都忘了。
他活了。
真的活了。
妈妈轻轻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岁岁脸上的泪，笑了：
“别怕，他没事了。”
岁岁看着水盆里那个小小的、脆弱却顽强的生命，心脏一鼓一鼓地，全是失而复得的软。
那天晚上，妈妈给小人鱼擦了身，换了干净的水，喂了一点点温的淡水。小人鱼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岁岁，眼神黏糊糊的，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兽。
临睡前，妈妈摸了摸岁岁的头，轻声说：
“人都要有名字。你叫岁岁，他以后，就叫年年吧。”
岁岁眼睛一亮。
岁岁年年。
听起来，就像一辈子。
她趴在水盆边，小声对着里面粉发的小人鱼喊：
“年年。”
小人鱼眨了眨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像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风拾得一尾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