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信有来生》蓬头菇

5、后山

　　周五晚上，我被老周拉去打球。

　　老周是我同桌，话多，屁事多，打篮球菜还爱打。他说球场缺人，让我去凑数。我说我不会打，他说没关系，站着就行。

　　我去了。站在球场上，确实就是站着。球在我眼前飞来飞去，我伸手够了两下，没够着，就不够着了。

　　老周在场上跑得跟条狗一样，一边跑一边喊我名字：“江欠！江欠你动一动啊！”

　　我说：“我动了。”

　　他说：“你哪儿动了？”

　　我说：“脑袋动了。”

　　旁边的人笑疯了。

　　打完球我们去路边摊吃烧烤。一桌人，五六個，全是老周叫来的。我认识几个，不认识几个。老周坐我旁边，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拍，说：“点，我请。”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妈给的。”

　　我说：“你妈知道你这么花吗。”

　　他说：“我妈让我交朋友。”

　　我说：“那我算你朋友呗。”

　　他说：“你算凑数的。”

　　我拿筷子打他。

　　烧烤上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抢，抢得乱七八糟。我抢到一串羊肉，刚咬一口，老周伸手就把我手里那串抢走了。我说你干嘛，他说你吃得太慢。

　　我说我咬过了。

　　他说我不嫌弃你。

　　旁边的人笑，说老周你是不是喜欢江欠。老周说你放屁，我喜欢女的。我说女的看得上你吗。他说你等着。

　　闹到快十点，散了。老周跟我一块儿走，他家在我家旁边那条街。走着走着他忽然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球了。

　　我说，你叫的。

　　他说，我叫你来你就来啊。

　　我说，不然呢。

　　他说，你平时不都去乔恩家吗。

　　我说，今天周五，他不在。

　　他说，他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跟乔恩真好啊，每周都去。

　　我说，嗯。

　　他说，我有时候想找你玩，一想今天是周五，就知道你不在。

　　我说，你可以一起啊。

　　他说，算了，我跟他又不熟。

　　我说，熟了就行了。

　　他没说话。

　　走到他家楼下，他停下来，说，那我上去了。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下周还打球吗。

　　我说，叫我就来。

　　他笑了一下，跑上楼了。

　　第二天我就和乔恩去后山了。

　　不是真的山，就是城边那片坡地，长满了草，没什么人去。小时候我们常去，长大了反而去得少。那天不知道谁先提的，反正就去了。

　　七月份，太阳毒。草晒得发白，踩上去沙沙响。

　　我们在坡上瞎跑，追来追去的，也不知道在追什么。他跑得快，腿长，我追不上，就停下来不追了。他跑出去老远，回头看我，喊：“怎么不追了？”

　　我喊：“追不上！”

　　他笑，往我这边走回来，走到跟前，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倒，倒在草里，草扎着后脖子，痒。他蹲下来看我，逆着光，脸看不清。

　　“起来。”他说。

　　“不起。”

　　他伸手拽我，我拽他，把他拽倒了。他摔在我旁边，我们俩并排躺着，喘气。太阳晒得眼睛睁不开，我就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热死了。”他说。

　　“嗯。”

　　“出汗了。”

　　“嗯。”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动。

　　然后我闻到了。

　　一股味道。

　　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就是忽然间，空气里多了一样东西。从我旁边这个人身上散出来，飘过来，钻进我鼻子里。

　　我愣住了。

　　那是什么味道？我从来没闻到过他的味道。但那味道确实是从他身上来的，就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一尺。

　　不是香，不是臭。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顺着鼻腔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血里。我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已经先动了。

　　一股热从后背蹿上来。

　　不是慢慢来的，是直接冲上来的。我后背开始发麻，后颈那一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又热又痒。心跳忽然变快了，快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睁开眼，扭头看他。

　　他还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出汗了。他好像没发现什么不对。但我能闻到他。那个味道越来越重，不是他故意散出来的，就是……就是从他身上出来的，止都止不住。

　　“乔恩。”我叫他。

　　他睁开眼看我。

　　“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那股热还在往上涌，从后背涌到头顶，从前胸涌到小腹。那种熟悉的、每个月都会来的感觉，正在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涌上来。

　　不对。这才几号。

　　他坐起来，看着我。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他凑近了一点，“你身上……有味道。”

　　他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我自己闻不到，但他说有，那就有吧。

　　“你也是。”我说。声音抖。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上也有。”我看着他，“我闻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像是没听懂。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他不知道我正被他的味道包围着，一层一层往里浸。

　　“你……你发情期？”他问。

　　我不知道。不是应该。但现在是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前靠了一点，伸出手，悬在我脸旁边，没有碰我。他看着我的眼睛，眉头皱着。那个表情我见过——他发情期的时候，有时候也会那样，不舒服，但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是。”他说，“可能快到了，这几天一直不舒服。”

　　我说不出话。他也是。那就对上了。两个Omega周期相近，在一起待着，互相影响，所以他的味道飘出来，我的发情期被提前勾出来了。这说得通。

　　说得通。

　　他的手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很轻，只是搭着。

　　我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们俩就那么待着。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们面对面，离得很近。他的味道时浓时淡，我的身体随着那个节奏一波一波地潮热。我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草。草是黄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慢慢往下走，草影子变长了。那股味道慢慢淡了。不是没了，是淡了。可能是他自己收回去了一些，可能是风把味道吹散了。我的身体慢慢不那么抖了，心跳慢慢不那么快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开口：“能走吗？”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我。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接了。他拉我起来，我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他扶住我。

　　他的手握在我胳膊上，手心很热。

　　“走吧。”他说。

　　我们下山。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岔路口，他要往他家走，我要往我家走。他停下来，看着我。

　　“明天……”他开口。

　　“明天周五。”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吗？”他问。

　　我看着他。路灯刚亮，照在他脸上。我想起刚才在山坡上，那个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味道包围着我，把我的发情期提前勾了出来。

　　Omega怎么会有味道。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是，我们周期相近，所以会互相影响。这很正常。

　　“来。”我说。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看了一眼，他挥挥手，转过去了。

　　我继续走。

　　走了一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乔恩的味道。

　　可能就是能闻到味道的吧。只是平时闻不到。发情期的时候，就闻得到了。应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