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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火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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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乔恩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阑尾炎,做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行。但我知道的时候还是懵了一下。
我去医院看他。病房里三张床,他在靠窗那张,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大一号,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看见我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说呢。
他没说话。
我在他床边坐下。他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一个杯子,别的什么都没有。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
我说,疼吗。
他说,现在不疼了。
我说,哦。
他说,就是饿,不让吃东西。
我突然觉得好笑,就不自觉笑出声了。
他就也笑了一下。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没什么话说。病房里有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嗡嗡嗡的。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了就走了。
待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睫毛的影子长长的。
我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他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去。也不带东西,因为医院门口卖的那些水果都贵得要死。我就是去坐着,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他睡着的样子。他睡觉的时候眉头会松下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几岁。嘴唇有点干,起皮了。手背上有针眼,青了一小块。
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小声说,你是他朋友?
我说,嗯。
她说,他这几天老往门口看,问你来了没有。
我说,哦。
她说,你天天来?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走了。
他醒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到。
他说,哦。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舅舅没来,打电话说在加班。我帮他收拾东西,就那么几样,一个塑料袋就装完了。他换回自己的衣服,病号服叠好放床上,说,走吧。
我们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我说,送你回家?
他说,嗯。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走到他家楼下,他停下来,看着我,说,这几天谢谢你。
我说,嗯。
他说,我请你吃饭吧。
我说,你请得起吗。
他说,攒点钱。
我说,行。
后来他真的攒钱了。我不知道他攒了多久,反正有一天他把我拉去一家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人一碗米饭,吃完了他还抢着付的钱。
那个打火机,我是后来逛商场的时候看见的。Zippo,很漂亮,还挺贵。
看见的时候我就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护士说他老往门口看。我就想,我得送他一个什么东西。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他应该有个东西,可以在手里翻来翻去的那种。
乔生生日那天,我直接冲到他家,门推开就开始喊:“乔恩!乔恩!快出来!”
他在屋里不知道干嘛,被我喊得跑出来,一脸懵:“干嘛?着火了你?”
我把手里的蛋糕盒子举到他脸上:“你看!”
他低头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个盒子:“……蛋糕?”
“废话!”我把盒子塞他怀里,“生日快乐!”
他抱着那个蛋糕,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今天几号来着?”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我指着他说:“你又忘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又忘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快拆开看看!我挑的!”
他把盒子放茶几上,拆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挤着一圈奶油花,中间写着“乔恩”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店里的人写字就那样。
他看着那俩字,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你让人写的?”
“不然呢?我自己写的?”我蹲下去凑近看,“写得挺好看的啊,你不觉得吗?”
他说:“你确定这是‘乔恩’?”
我说:“怎么不是?这是乔,这是恩,你看,多像。”
他指着那个“乔”字:“这一撇呢?”
我仔细一看,确实少了一撇。我说:“……那是风格。”
他笑出声了。
我说:“笑什么笑,吃不吃?”
他说:“吃。”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刀,最后他用那个塑料叉子直接挖了一块,塞嘴里。我蹲在旁边看他吃,问:“怎么样?”
他嚼了嚼,说:“甜的。”
我说:“废话,蛋糕能不甜?”
他又挖了一块,这次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张嘴吃了。
他问:“怎么样?”
我说:“也是甜的。”
他说:“废话。”
我们俩蹲在茶几旁边,你一勺我一勺,把那个少了一撇的蛋糕吃完了。吃完他嘴角沾着奶油,我指着他脸说:“你这里有。”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我伸手帮他蹭了一下,蹭掉了,奶油抹在我手指上,我往他衣服上擦。
他低头看衣服上那一道白,说:“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我说:“是不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站起来追着我打,我绕着沙发跑,边跑边笑,笑得喘不上气。他在后面追,追了两圈不追了,往沙发上一倒,我也往沙发上一倒,我们俩并排躺着,喘气。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不知道。他就那么躺着,忽然说:“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生日。”
我侧头看他:“你以前怎么过的?”
他说:“不过。”
我说:“那以后每年都过。”
他也侧头看我:“你每年都来?”
我说:“每年都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电视。
我也转回去看电视。
躺了一会儿,我说:“那个打火机,你喜欢吗?”
他说:“喜欢。”
我说:“你又不抽烟。”
他说:“可以不抽烟,可以喜欢打火机。”
我说:“什么歪理。”
他说:“你的歪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他也笑。
那天我在他家待到很晚。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我说“走了啊”,他说“嗯”。我走出去两步,他忽然说:“哎。”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屋里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明天来吗?”
我说:“明天不是周五。”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问。”
他说:“就是想问。”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说:“来。”
他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往回走,走一步笑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