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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光入泥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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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湿冷浸进旧巷的砖缝里,清晨的雾还没散,灰蒙蒙地裹着整片老楼。
贺沈是被窗外隐约的咒骂声惊醒的。
贺森还在客厅里摔东西,瓷片碎裂的脆响隔着门板刺进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枕边的铁盒子静静躺着,里面的糖纸被他临睡前又摸了一遍,边角都磨得发软。桌肚里那袋凉透的面包和牛奶,他原封不动地塞回了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件烫手又舍不得丢的宝贝。
手腕上的青紫又深了几分,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贺沈咬着牙,用冷水简单擦了把脸,换上干净校服,把所有伤痕严严实实地藏好,确认房门锁死,才轻得像一阵风似的溜出家门。
他不敢走慢,也不敢抬头。
旧巷的每一步,都踩在他七年的恐惧里。
直到拐出巷口,看见清晨微亮的天光,贺沈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校门口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簌簌掉落。贺沈埋着头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一道轻捷跳脱,一道沉稳缓慢。
是林迟和顾音。
贺沈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脚步下意识加快,只想赶紧躲进教室那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迟哥,等会儿早自习下课去操场不?昨天说好的投篮练习,再不去那帮人又要偷懒了。”
顾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满都是少年人的鲜活,“我妈早上给我塞了两盒草莓牛奶,等会儿分你一盒。”
“不去。”
林迟的声音清淡,目光却越过顾音,落在前面那道仓皇逃窜的单薄背影上。
顾音愣了愣:“啊?你以前不是最烦他们磨磨蹭蹭吗,今天怎么不去了?”
林迟没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昨晚他在旧巷口站到很晚,里面的打骂和摔砸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活得这么难。
贺沈冲进教室时,里面还没几个人。他飞快坐进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整个人往课桌里缩,连肩膀都不敢放松。
身后的座位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迟来了。
淡淡的雪松气息漫过来,不张扬,却稳稳地笼罩住他周身那片狭小的空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窗外的嘈杂、旧巷的阴冷,全都隔在了外面。
贺沈的指尖死死抠着课本边缘,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林迟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背上。
不重,不轻,不灼人,却让他浑身都发紧。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读书声渐渐盖过心跳。贺沈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天台的画面——林迟递来的温水,指尖相触时的微凉,还有那道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目光。
书包里那袋凉掉的早餐,像是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烫着他的侧腰。
他不敢吃,不敢扔,更不敢还。
还回去,就是把自己藏了七年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林迟面前。
他做不到。
半节课过去,低血糖的眩晕又悄悄爬上来。
眼前的字迹开始发虚,指尖冰凉,胃里空空的疼。贺沈咬着下唇,把下巴抵在课本上,试图用这点微弱的支撑扛过去。
身后的林迟,笔尖顿了顿。
他看得很清楚。
少年单薄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林迟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桌洞里,是母亲早上刚放进去的热牛奶和小面包,温度正好,香气清淡。
他沉默几秒,趁着全班低头读书、没人注意的间隙,手指微曲,极轻地把东西往前一送。
东西稳稳落在贺沈的桌肚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贺沈浑身一僵。
那点温热隔着布料触到腿边,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烫得他鼻尖发酸。
又是这样。
在他最狼狈、最撑不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来一点暖。
明明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却比任何安慰都要戳心。
贺沈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
他不敢回头,不敢道谢,甚至不敢伸手去碰那点温热。
林迟收回手,重新看向课本,耳尖却不易察觉地泛了淡红。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执着什么。
向来冷漠寡淡,对谁都保持距离,偏偏对着这个总是缩在角落、满身是伤的Omega,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规矩。
熟悉感像潮水般反复涌来。
雨天、旧巷、缩在墙角的小孩、温热的糖……
碎片在脑海里闪来闪去,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却每一片都扎得他心口发闷。
下课铃声一响,贺沈几乎是立刻抓起课本,起身就往教室外走。
他怕再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哭出来,忍不住把那七年的思念全盘托出。
他一路躲进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
从书包里摸出昨天那袋凉掉的面包,再加上桌肚里刚塞进来的热牛奶,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凉一热,烫得他手心发疼。
贺沈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碎在喉咙里。
林迟,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配不上。
我只是旧巷里长在泥里的草,而你是天上的太阳。
你一照,我就原形毕露,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藏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渐渐淡去。
贺沈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才慢慢走出隔间。
刚拐过走廊转角,他就猛地顿住脚步。
林迟靠在墙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清晨的光落在他肩头,把那道挺拔的身影描出一层浅边,雪松气息淡淡萦绕,温和得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的少年。
贺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想躲。
林迟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很轻,没有逼仄,只有平静:
“伤,还疼吗?”
贺沈猛地抬头,眼睛睁得通红,一脸惊慌。
他没想到,林迟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他真的看清楚了,看明白了,那些藏在校服下的、密密麻麻的伤痕。
“我……我没有——”
他慌乱地想否认,想遮掩,想把所有不堪都藏起来,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干涩的颤抖。
林迟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他手腕的方向,眼底沉得发暗。
“以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
“在学校,有我在。”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气势汹汹的保证,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像一道真正的光,硬生生砸进贺沈满是泥泞的世界里。
贺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地上。
旧巷的雨还在心里下,可这一次,终于有人撑着伞,朝他走过来了。
林迟看着他掉眼泪,指尖微微蜷起,终究还是没上前。
他知道,贺沈现在还碰不得。
只能给一点距离,一点安静,一点无声的撑腰。
“回去吧。”
他轻轻开口,转身先一步往教室走,留给贺沈一段足够安心的距离。
贺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落在他身上,暖得有些刺眼。
桌肚里的牛奶还带着温热,书包里的糖纸藏着七年的甜。
原来有些光,不是错觉。
原来有些人,就算暂时忘了,也还是会重新走向你。
旧巷的雾再浓,也挡不住要照进来的太阳。
而他藏了整整七年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漏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