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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雾锁旧巷心 ...


  •   清晨的雾裹着湿冷的风,漫过整条旧巷,青石板路被雾气浸得发潮,踩上去微凉打滑。贺沈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连铁门开合的声响都压到最低。

      他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昨夜贺森喝到半夜才归,摔了客厅里的瓷碗,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贺沈缩在被子里,攥着那叠糖纸,一夜都没敢深睡。天不亮他就醒了,睁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灰白,才敢悄悄起身。

      手腕上的掐痕还泛着青紫,腰侧旧伤被牵扯着,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钝痛。贺沈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衣袖里缩了缩,将所有伤痕都藏在宽大的校服之下,像一只把软腹和伤疤紧紧裹起的小兽,只留一身单薄的外壳,抵挡世间所有的恶意。

      旧巷的路他走了七年,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每一处墙根的青苔,都刻在他的骨子里。从前十岁那年,林迟总牵着他的手,从巷口走到巷尾,少年掌心的温度暖得烫人,会把剥好的糖塞进他嘴里,说走慢些,别摔了。

      而现在,他只能独自踩着微凉的石板,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生怕身后追来熟悉的酒气,也怕前方撞见那道让他既期待又恐惧的身影。

      他怕林迟看到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怕林迟从他身上闻到一丝一毫属于旧巷的、阴暗潮湿的气息,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扑上去问他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七年的思念,像一根细藤,在心底盘根错节,缠得他喘不过气,却又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走到学校门口时,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贺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顿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校门口的林荫道。

      林迟总是和顾音一起从那边走来。

      S级Alpha的气场太过耀眼,哪怕隔着人群,也能一眼就看见。他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侧脸线条利落分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清冽又疏离,和旧巷里阴暗潮湿的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贺沈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低下头,攥紧书包带,低着头快步钻进教学楼,像一只仓皇逃窜的鼠。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躲开。

      教室在三楼,贺沈推开门时,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同学,晨读的声音稀稀拉拉,衬得教室格外安静。他快步走到角落的座位,放下书包,刚坐下,后背就下意识地绷得笔直。

      身后,是林迟的座位。

      每一次坐下,都像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贺沈拿出课本,摊开在桌上,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可视线始终是散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林迟的侧脸,是昨天那句“这里风大,别着凉”,是指尖相触时那一瞬间的冰凉触感。

      他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课本上,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顾音咋咋呼呼的声音。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贺沈的身后。

      林迟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淡淡的雪松混着烈酒的信息素轻轻萦绕过来,不浓烈,却清晰得让贺沈浑身一僵。他能感觉到林迟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背上,没有探究,没有灼热,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音还在喋喋不休,林迟却没怎么听,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贺沈的肩膀很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收敛到极致的冷松信息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伤味。

      林迟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贺沈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

      少年的手腕纤细白皙,却在袖口边缘,隐约露出一块青紫的痕迹,不是新伤,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斑驳。

      林迟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太多Omega,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肌肤细腻,周身都是甜软的信息素,从来没有一个Omega,像贺沈这样,浑身都是伤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怯懦和不安,连活着,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乞讨。

      心底那股闷闷的钝痛再次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想知道,贺沈到底经历过什么,想知道那些伤痕的来历,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想知道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可他不能问。

      贸然的询问,只会让这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少年,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林迟压下心底的疑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沉了沉。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父亲林肃从小教导他,Alpha要沉稳内敛,不要为无关的人和事分心,可面对贺沈,他所有的原则,都在一点点松动。

      从巷子里替他挡下贺森的巴掌,到悄悄给他塞牛奶糖,再到此刻控制不住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林迟自己都清楚,他对这个叫贺沈的Omega,在意得太过反常。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朗朗的读书声。

      贺沈攥着课本,跟着众人轻声晨读,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他的心跳始终很快,身后林迟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轻轻笼罩,让他既安心,又恐慌。

      安心的是,这气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是他记了整整七年的温暖;恐慌的是,拥有这气息的人,早已不记得他,而他,却在这份陌生的温柔里,越陷越深。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数学、物理、化学,全是烧脑的理科。贺沈的成绩不算差,他拼命学习,是想靠自己离开旧巷,离开贺森,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今天,他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公式和符号,全都变成了林迟的脸,搅得他心神不宁。

      到第三节课时,低血糖的眩晕感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早上他只啃了半个冷馒头,水分都没敢多喝,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紧绷,眼前渐渐发黑,指尖冰凉,胃里空空荡荡地疼,连握着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泛青,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扛过这阵眩晕,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怕身后的林迟看出他的狼狈。

      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异样,都被身后的林迟尽收眼底。

      林迟从上课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地关注着他。看着他从一开始的紧绷,到后来的脸色发白,看着他握笔的指尖渐渐泛青,看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晕倒。

      林迟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用想也知道,贺沈又是没吃早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迟就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桌洞。里面有母亲陈怡心早上特意给他装的面包和温牛奶,怕他上午上课饿,每天都会准备。

      林迟的指尖顿了顿。

      他看着前面少年摇摇欲坠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将面包和牛奶塞进了贺沈的桌洞深处,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重新看向黑板,可心底的烦躁,却丝毫没有散去。

      他明明可以视而不见,明明可以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去管这个与自己无关的Omega,可每一次,看到贺沈受苦,他都控制不住地想伸手,想给他一点温暖,想让他别再这么可怜。

      这种不受控制的在意,让林迟有些无措。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贺沈就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大口喘着气。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浑身发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洞里的东西,硬硬的,带着一丝温热。

      贺沈愣了一下,虚弱地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柔软的面包包装,还有温热的牛奶盒。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桌洞里,安安静静躺着一袋全麦面包和一盒温牛奶,包装干净,温度适宜,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

      贺沈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疯狂地跳了起来。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教室里,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给他送吃的,更不会有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悄悄把温热的早餐塞进他的桌洞。

      是林迟。

      贺沈伏在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怕。

      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怕林迟一次次的示好,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再次疯长。他配不上林迟的好,配不上这份干净的温暖,他只是旧巷里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怎么敢接受阳光的垂怜?

      贺沈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却悄无声息地落在臂弯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吃,也不敢把东西还回去。

      还回去,就是戳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屏障,就是承认自己一直在意着林迟的所有举动;不吃,又舍不得这份温热,舍不得这七年来,第一次有人这般无声地照顾他。

      顾音注意到前面贺沈的异样,撞了撞林迟的胳膊,小声问:“迟哥,贺沈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林迟的目光落在贺沈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低血糖。”

      “啊?又低血糖?”顾音愣了一下,“他怎么老是不吃饭啊,家里不给钱吗?”

      林迟没说话,只是眼神更沉了。

      他不想去猜测贺沈的家境,不想去探究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过往,可每一次看到贺沈独自硬扛,他心底的在意,就多一分。

      午休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贺沈依旧伏在桌上,直到周围彻底安静,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贺沈看向桌洞里的面包和牛奶,指尖微微颤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他不敢碰。

      怕一碰,就再也放不下。

      最终,贺沈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躲到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是他最常来的地方,这里人少,安静,能俯瞰整个校园,也能让他暂时逃离所有的不安和恐慌。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吹着风,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同学,眼底满是羡慕。

      他也想有温暖的家,有护着他的家人,有不用小心翼翼的生活,有……记得他的林迟。

      可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贺沈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躲,可天台空旷,无处可藏。

      他回头,就看到林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贺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得手足无措,连忙低下头,攥着栏杆,指尖泛白。

      林迟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温水递到他面前。

      瓶口还带着温热,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贺沈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干涩沙哑:“我……我不渴。”

      “喝一点。”林迟的声音清淡,没有强迫,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贺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拒绝,伸手接过温水,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迟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两人就这么站在天台,沉默不语。

      风轻轻吹过,带着两人淡淡的信息素,雪松的清冽和冷松的微凉,在空气中悄然交织,缠缠绕绕,却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靠近,也无法远离。

      林迟看着贺沈单薄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喝水的模样,心底那股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贺沈。

      缩在角落,怯生生的,满眼不安,等着他递来一颗糖,一瓶水,一点温暖。

      那段记忆模糊不清,像被雾锁住的旧巷,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林迟压下心底的疑惑,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现在的贺沈,经不起任何追问。

      “下去吧,天台风大。”良久,林迟轻声开口。

      贺沈轻轻“嗯”了一声,把空水瓶递还给她,依旧低着头,快步从林迟身边走过,逃也似的离开了天台。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林迟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下午的课,贺沈依旧坐得笔直,把自己缩成一团,桌洞里的面包和牛奶,他始终没有碰。林迟也没有再提,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只是那道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从未移开。

      课堂上,贺沈的Omega信息素突然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淡淡的冷松气息带着一丝慌乱,在空气中散开。Omega信息素不稳,是身体虚弱的表现,也容易引起Alpha的注意。

      林迟的身体瞬间绷紧,S级Alpha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释放出一丝温和的雪松信息素,轻轻包裹住贺沈的信息素,无声地安抚着他的不安。

      只是一丝极淡的信息素,没有任何侵略性,却让贺沈浑身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和的雪松气息,轻轻裹着他,抚平他信息素的慌乱,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贺沈的脸颊和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攥着笔的指尖死死发白。

      他知道,这是林迟在安抚他。

      这种属于Alpha对Omega的本能安抚,太过亲密,太过暧昧,让他心慌意乱,几乎要坐不住。

      贺沈猛地收敛自己的信息素,将所有气息都藏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泄露半分。

      他怕,怕这种无声的亲近,怕自己沉沦在这份温柔里,再也醒不过来。

      一下午的课,贺沈都过得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贺沈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连再见都没敢说,一路狂奔,逃离了这个让他既安心又煎熬的地方。

      林迟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拿起书包,缓缓跟在后面。

      他依旧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贺沈的身影拐进旧巷,看着那扇破旧的铁门被轻轻关上。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酒气传来,贺森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林迟的脚步顿在巷口,眉头紧紧拧起,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他站在暗处,看着旧巷里那栋破旧的老楼,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咒骂声,心底的钝痛,越来越烈。

      他终于知道,贺沈身上的伤,到底从何而来。

      也终于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林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段被雾锁住的记忆,似乎有了一丝裂痕,旧巷里的光影,童年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好像,真的弄丢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贺沈回到家,反锁房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把书包扔在一边,伸手摸向桌洞,拿出那袋面包和温牛奶。

      面包已经凉了,牛奶也失去了温度,可在他手里,却重得发烫。

      贺沈慢慢打开铁盒,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糖纸,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他抱着铁盒,蜷缩在地上,压抑的哭声,在狭小阴暗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林迟,我等了你七年,扛了七年,可你为什么,要在不记得我的时候,对我这么好。

      你给我的温柔,是救赎,也是致命的毒药。

      旧巷的雾,再次漫了上来,锁住了昏暗的房间,锁住了少年的心事,也锁住了那段尘封了七年的过往。

      而林迟站在巷口,望着那栋老楼,眼底的沉郁,再也散不去。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对贺沈视而不见。

      这场迟来七年的纠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深深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雾锁旧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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