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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过衣角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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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旧巷里飘着薄薄的晨雾,贺沈就攥着书包带出了门。
他比往常还要早走十分钟,鞋底踩在湿凉的青石板上,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昨夜他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林迟蹙着眉问他“哭什么”的模样,还有那颗在舌尖化开的、甜得发涩的牛奶糖。
糖纸被他妥帖地藏在铁盒最上层,和七年前的那些叠在一起,像是把两段隔着岁月的温柔,轻轻拼在了一处。
可贺沈心里清楚,这温柔从来都不属于现在的他。
林迟的关心,不过是S级Alpha对弱小Omega的一时恻隐,是富家少年对落魄同学的随手施舍。一旦他凑得太近,一旦林迟发现他心底藏了七年的执念,这点仅存的暖意,一定会瞬间消散。
所以他只能躲。
躲得越远越好,躲到林迟再也注意不到他,躲到自己能重新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按回尘埃里。
贺沈走进教室时,教室里还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他轻手轻脚走到角落的座位,放下书包,刚坐下,目光就下意识扫向身后——林迟的座位还空着。
他悄悄松了口气,拿出课本摊在桌上,视线却始终无法集中。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边缘,心里默数着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明明怕得要命,却又忍不住期待。
这种矛盾的情绪,像一根细藤,死死缠在他心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沈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是林迟和顾音。
目光淡淡扫过教室,在落到贺沈单薄的背影时,微微顿了顿。
少年坐得笔直,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课本里,明明是在看书,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刻意隔绝着整个世界。
林迟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拉开椅子的声响很轻,却还是让贺沈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雪松混着烈酒的信息素淡淡萦绕过来,不浓烈,却清晰得让贺沈无法忽略。
他能闻到林迟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听到林迟放下书包的轻响,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后背上。
整间教室,仿佛只剩下他和身后的少年。
贺沈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字,可那些横竖撇捺,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凌乱的符号,一个都看不进去。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贺沈的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安静的清晨,林迟会偷偷溜到他家楼下,往他手里塞一颗糖,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被你爸看见”。
那时的阳光很暖,糖很甜,连风都是温柔的。
而现在,他连回头看林迟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喂,贺沈,你笔掉了。”
旁边同学的声音突然响起,贺沈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钢笔从指尖滑落,滚到了地上,正好停在林迟的脚边。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林迟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轻轻捏着笔身,递到他面前。
贺沈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呼吸一滞。
这双手,和记忆里那个帮他擦药、给他递糖的小手慢慢重叠。七年时光,让那只小手变得宽大有力,却依旧能轻易搅乱他所有的心神。
他不敢抬头看林迟的眼睛,只是飞快地低下头,伸手去接钢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迟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贺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攥着钢笔,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完就立刻转了回去,把头埋得更低,脸颊和耳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林迟看着眼前少年泛红的耳尖,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微凉的触感,眉头微微蹙起。
贺沈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指尖还带着薄茧,手腕处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肌肤,隐约能看到青紫的痕迹。
不是新伤,是旧伤。
林迟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几秒,心底那股闷闷的钝痛再次涌上来。他见过太多养尊处优的Omega,他们的肌肤细腻白皙,被家人护在手心,从来不会有这样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伤痕。
而贺沈身上,似乎永远都藏着散不去的伤,和挥之不去的怯懦。
他想问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想问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想问问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和贺沈,还没熟到可以过问这些的地步。贸然的关心,只会让这个本就敏感脆弱的Omega,更加恐慌。
林迟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贺沈慌乱的模样,闪过他泛红的眼尾,闪过他冰凉的指尖,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香。
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随时都会破土而出。
可他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旁边的顾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撞了撞林迟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迟哥,我发现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老是盯着贺沈看,还帮他捡笔,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热心的人啊。”
林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专心看书。”
“别啊,跟我说说呗,”顾音不死心,“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啊?说实话,贺沈是挺让人心疼的,整天独来独往,家里还那样,换谁都得心里难受。”
林迟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飘向贺沈的背影。
是可怜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
如果只是可怜,为什么会在看到他受伤时忍不住出手,为什么会在他头晕时悄悄递糖,为什么会在他慌乱时,心底跟着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种感觉,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同情。
林迟压下心底的疑惑,不再去想,只是那道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贺沈身上移开。
早自习下课,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贺沈趁着人多,抓起桌上的水杯,快步走出了教室,躲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里人少,安静,能让他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贺沈靠在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刚才碰到林迟手指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冰凉的,却又带着一丝烫人的温度。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疯狂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贺沈,你不能再这样了。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林迟不记得你,你们只是陌生人,你不能贪心,不能靠近,更不能动心。
一旦动心,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贺沈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林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应该是来接水的。看到躲在角落的贺沈,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安静得能听到饮水机流水的声音。
贺沈紧紧攥着水杯,低着头,不敢看林迟,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林迟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没有停留,却让他浑身紧绷。
林迟接完水,转身准备回去,脚步却在经过贺沈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贺沈苍白的脸颊,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看着他浑身紧绷的防备姿态,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里风大,别着凉。”
声音清冽,平平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颗小石子,在贺沈的心湖里,砸出了层层涟漪。
贺沈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林迟的视线。
少年的眼眸深邃,像藏着无尽的星光,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沈的呼吸再次停滞。
他从林迟的眼睛里,看不到嫌弃,看不到厌恶,看不到同情,只有一片平静的淡然。
可就是这份淡然,让他更加心慌。
林迟没有等他回应,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贺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还在吹,凉意刺骨,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只是这暖意,很快就被自卑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提醒,而已。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冰凉,却烫得他指尖发疼。
回到教室时,顾音正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刷着手机,看到林迟回来,立刻哀嚎:“迟哥,救命,我妈把我和蔺亿的见面时间定在周末了,就在市中心的咖啡厅,我真的不想去啊,想想都尴尬。”
林迟放下水杯,淡淡道:“不去也得去。”
“我知道,”顾音垮着脸,“我就是觉得憋屈,蔺亿那个性子,跟块冰一样,我估计我俩坐一下午,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先婚后爱?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林迟没接话,目光下意识又看向前面的贺沈。
少年已经坐回了座位,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的小草,不起眼,却又让人忍不住在意。
贺沈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却再也不敢回头。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藏在那叠泛黄的糖纸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旧巷回忆里。
风过教室,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带着淡淡的酸涩,和悄无声息的在意。
没有告白,没有亲近,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
只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和埋在岁月里的思念,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生长。
贺沈知道,他躲不掉了。
就算他拼尽全力,想要远离那束光,可那束光,却已经不知不觉,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