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糖纸藏旧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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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奶白色包装的牛奶糖，安安静静躺在桌洞深处，像一粒不小心落进尘埃里的星子，轻易就勾得贺沈整颗心都跟着乱颤。
他僵在座位旁半天不敢动，直到身边有同学路过，才猛地回过神，慌里慌张地坐下，胳膊挡在桌洞前，像在藏什么天大的秘密。指尖微微颤抖着探进去，轻轻碰了碰糖纸，光滑的触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烫得他指尖发麻。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
教室里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给他一颗糖，更不会有人偏偏在他低血糖头晕的时候，把糖精准地放在他桌洞里。
是林迟。
贺沈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课本上，上面的字迹却一个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林迟低头看书的侧脸，清冷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悄悄往他桌洞里放糖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那一点泛红的耳尖，像一道浅淡的痕迹，留在贺沈的记忆里。
他攥着那颗糖，手心渐渐沁出薄汗，糖纸被捂得微微发皱。
吃还是不吃？
贺沈心里挣扎得厉害。
吃了，就像是接受了林迟的好意，两人之间那层刻意保持的陌生距离，会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小口。他怕自己会贪恋这点甜，更怕这点温柔会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再次疯长起来。
不吃，又舍不得。
这是七年来，林迟第一次主动给他的东西。和童年里那些被他珍藏至今的糖纸一样，是黑暗里好不容易漏下来的一点光，他舍不得就这么推回去。
整节课，贺沈都坐得笔直，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后林迟的气息淡淡的，却始终萦绕在他鼻尖，雪松混着烈酒的味道清冽干净，让他莫名安心，又莫名心慌。
他能感觉到，林迟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的背上，不灼热，不刻意，却像一根细羽毛，轻轻扫在他的心尖上，痒得厉害。
林迟其实也没比贺沈好多少。
他向来不是会主动对人示好的性格，更别说悄悄给一个不算熟悉的Omega塞糖。刚才看着贺沈脸色发白、指尖冰凉的样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书包里摸出了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糖已经落在了贺沈的桌洞里。
做完这件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意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看着前面少年僵硬的背影，看着他攥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指尖，林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沉了沉。
他对贺沈的在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
像是心底藏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而贺沈，就是打开那段时光的钥匙。
林迟没再接话，目光下意识又飘向了前面的贺沈。
少年依旧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其实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顾音顺着林迟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贺沈，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你说贺沈是不是真的很怕我们啊，我每次想跟他说话，他都躲得跟什么似的。”
林迟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别吓他。”
“知道了知道了，”顾音举手投降，“我保证安安静静，绝不吓到你的小宝贝。”
“顾音。”林迟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淡淡的警告。
顾音立刻闭嘴，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调侃。
贺沈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的小宝贝”五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又酸又涩。
他知道顾音是在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贪心的想了一下——如果林迟真的记得他，如果他们还是当年的模样，那该多好。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午休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贺沈没有动，他没有钱去食堂，每天的午饭，要么是早上带的冷馒头，要么就是干脆不吃。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眼前微微发黑。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攥着那颗牛奶糖，慢慢剥开糖纸。
甜香瞬间在空气中散开，熟悉得让他眼眶一热。
和十年前林迟塞给他的那颗糖，味道一模一样。
贺沈把糖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点甜，冲淡了胃里的空疼，却让鼻子越发酸涩。
他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赶紧抬手擦掉，生怕被人看见。
这么多年，他吃过最甜的东西，永远是林迟给的糖。
“哭什么。”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贺沈吓得浑身一僵，嘴里的糖都差点咽下去。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林迟站在他的座位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少年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眉头微微蹙起。
贺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乱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声音干涩沙哑：“我……我没哭。”
他的样子，明明是被抓包的窘迫，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委屈，像一只被撞见偷偷舔伤口的小兽，可怜又固执。
林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嘴角还没散去的甜意，心底那股闷意更浓了。他没有戳破贺沈的谎言，只是淡淡道：“饿了就去食堂，别硬扛。”
说完，他拿起自己落在教室的外套，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干脆利落，像是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一说。
贺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嘴里的甜味，却慢慢变得苦涩。
林迟的关心，来得猝不及防，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不越界，只是最普通的同学间的提醒，却让他平静了七年的心，再也回不到原点。
他把那张奶白色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兜里，像珍藏稀世珍宝一般。
放学的铃声一响，贺沈就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
他不敢再和林迟同路，不敢再面对那双探究的眼睛，更不敢再贪恋那点不该有的温柔。
旧巷的路不算远，他走得飞快，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暖的，墙角的青苔依旧翠绿。他一路没有回头，却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林迟确实跟在他后面。
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贺沈单薄的身影拐进旧巷，看着那扇破旧的铁门被轻轻关上，才转身离开。
顾音在路口等得不耐烦，看到林迟过来，立刻凑上来：“迟哥，你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丢了。”
“没什么。”林迟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眼底的沉郁，却散不去。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着贺沈一路。
或许是放心不下那个满身是伤、胆小怯懦的Omega，或许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或许，是那颗糖，甜到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
贺沈回到家，第一时间反锁了铁门，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二楼。
房间里依旧阴暗潮湿，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才敢把兜里的糖纸拿出来。
走到书桌前，他轻轻打开那个陈旧的小铁盒，里面泛黄的糖纸整整齐齐地叠着。他把今天这张奶白色的糖纸，轻轻放在最上面，用指尖一点点抚平。
新旧糖纸叠在一起，一边是尘封了七年的回忆，一边是猝不及防的温柔。
贺沈蹲在地上，抱着铁盒，把脸埋在膝盖上。
林迟不记得他，却还是给了他糖。
命运真的很残忍，把他心心念念的人重新带到他面前，却又让他们形同陌路。
他不敢去打扰，不敢去相认，只能抱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甜，在自己的世界里，偷偷思念。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旧巷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沈慢慢站起来，从枕头下拿出那支廉价的药膏，卷起袖口。手腕上的掐痕还泛着青紫，胳膊上旧伤叠新伤，触目惊心。
他轻轻把药膏抹在伤口上，疼得微微蹙眉，却一声不吭。
十年前，这些伤都会有林迟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会有林迟轻声安慰他。
十年后，他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的疼。
而另一边，林迟回到了宽敞明亮的家。
父亲林肃坐在客厅看文件，神情严肃，看到他回来，淡淡开口：“最近成绩稳住，别分心，Alpha该做的是站稳脚跟，不是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人和事上。”
“我知道。”林迟低声应道。
母亲陈怡心端着水果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累了吧，快吃点水果，别听你爸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温暖的家庭，优渥的生活，和贺沈的世界，是天差地别。
林迟吃着水果，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沈泛红的眼角，缩在墙角的身影，还有那颗甜甜的牛奶糖。
那段被遗忘的时光，依旧模糊不清，可那个叫贺沈的Omega，却已经悄悄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旧巷的雨早已停了，可两个少年之间，那场迟来七年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有热烈的靠近，没有直白的心意，只有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和埋在心底的酸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糖纸藏旧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