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旧巷》沈千钥

2、湿冷的避世

　　贺森是被林迟那股毫不收敛的S级Alpha信息素逼退的。

　　那股混着冷冽雪松的烈酒气息，不是街边混混虚张声势的暴戾，而是刻在基因里的顶级压制，像寒冬里砸下来的冰棱，硬生生扎进贺森的四肢百骸，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瞬间被抽干。

　　贺森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眉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少年，再瞥了眼他身后缩在墙根、脸色惨白的贺沈，喉间滚了几句骂娘的话，最终却只敢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瞪了贺沈一眼，踉踉跄跄地转身钻进雨幕里，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窝囊的威胁。

　　“小杂种，回家再收拾你！”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头顶斑驳的墙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贺沈还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手腕上被贺森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迟就站在他面前。

　　近得他能看清少年垂在额前的碎发，发梢沾着细小的雨珠，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七年了。

　　这是七年来，林迟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不是记忆里模糊的光影，不是深夜里反复描摹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替他赶走了那个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恶魔。

　　贺沈的指尖死死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想抬头看林迟，想开口说一句谢谢，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当年旧巷里那个总缩在墙角的小男孩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哽咽。

　　他不敢。

　　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暴露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的他，满身狼狈，手腕上是刺眼的伤痕，校服沾着泥点，浑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卑微。而林迟干净、挺拔、耀眼，像一株长在阳光下的青松，和他这种扎根在泥沼里的野草，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林迟若是记起当年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是嫌弃，是同情，还是觉得麻烦？

　　贺沈不敢赌。

　　他宁愿林迟永远不记得，宁愿自己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也不想让自己仅剩的一点念想，被现实碾得粉碎。

　　林迟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少年，眉头微微蹙起。

　　贺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不停地颤抖，像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脆弱得一触即碎。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白皙的手腕上那道深紫的掐痕，还有露在校服领口外的一小块肌肤，藏着若隐若现的淤青。

　　不是意外，是常年累月留下的伤。

　　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带着一丝钝钝的闷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对这个叫贺沈的Omega，一无所知。

　　开学不过一周，他只知道对方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连信息素都淡得几乎闻不到——只有此刻离得近了，才捕捉到那一丝雨后冷松般的气息，清冷却委屈，裹着淡淡的伤味。

　　林迟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家里的管教严苛，从小便被教导少管无关的人和事，更何况，眼前的Omega浑身都写着抗拒和防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任何多余的关心，都会让他更恐慌。

　　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按在贺森手腕上的手，收回了大半信息素，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雪松味，像是在无声地告诉贺沈，危险已经走了。

　　空气安静得尴尬。

　　雨还在下，打湿了两人的衣角，凉意顺着布料钻进来。

　　贺沈等了半天，没等到林迟的问话，也没等到任何多余的动作，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点，却更不敢抬头。

　　他知道林迟在看他。

　　那道目光不算灼热，却带着探究，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我……我没事。”

　　终于，贺沈憋出了一句细若蚊蚋的话，声音轻得被雨声盖过，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猛地低下头，贴着墙面，快步从林迟身边绕开，朝着旧巷的方向跑去。

　　脚步慌乱，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没敢说。

　　林迟站在原地，看着贺沈单薄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雨巷深处，那抹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抓住贺森手腕时的粗糙触感，鼻尖却萦绕着贺沈身上那缕淡得可怜的冷松信息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

　　像是……糖的味道。

　　林迟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抹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是心底那股闷闷的感觉，却迟迟散不去。

　　“迟哥！你怎么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顾音的声音，少年撑着一把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到林迟浑身半湿，愣了一下，“我刚去球场找你，没找到，猜你就提前走了，你咋站在雨里？”

　　林迟收回目光，看向顾音，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淡道：“没什么。”

　　“刚才我好像看到贺沈了？”顾音挠了挠头，往贺沈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跑那么快干嘛，跟后面有鬼追一样……哦对了，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他那个哥了，喝得醉醺醺的，凶得很。”

　　顾音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却也不傻，班里早就有零星的传言，说贺沈家境不好，家里人对他很差，只是没人敢多问。

　　林迟没接话，目光落在雨巷的尽头，沉默了几秒，才转身：“回家。”

　　“哎，等等我啊！”顾音连忙跟上，边走边叽叽喳喳，“对了迟哥，下午篮球赛你还去不去啊？再不去，那帮人又要在背后说你摆架子了……”

　　林迟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贺沈缩在墙角的样子，还有那道刺眼的伤痕。
　　他向来不关心旁人的私事，可这一次，却莫名地记在了心里。

　　贺沈一路跑回旧巷深处的家，直到把铁门反锁，背靠在门上，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黏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巷子里，林迟身上的雪松信息素，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干净，清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被贺森关在门外，冻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哭，是林迟撑着一把小伞跑过来，把他拉到屋檐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递给他一颗温热的牛奶糖。

　　“别怕，我在。”

　　当年那句温柔的话，和今天那句“他，我护着”，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又酸又涩。

　　贺沈慢慢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哽咽。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咽进肚子里。

　　林迟救了他，可林迟不记得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保护，对他来说，是救赎，也是折磨。

　　他缓了很久，才撑着墙壁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二楼，走进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

　　关上门，拉上窗帘，把外面的雨和所有的不安都隔在外面，这里才是他唯一的避世之地。

　　贺沈走到书桌前，蹲下来，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铁盒子。

　　盒子里的糖纸已经泛黄，被他珍藏了七年，一张都没有少。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红色的水果糖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糖纸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林迟当年给他的第一颗糖。

　　贺沈把糖纸贴在胸口，眼眶再次红了。

　　林迟，我等了你七年。

　　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靠着这点甜撑过来，可你回来，却不认识我了。

　　他不敢去想，若是有一天林迟真的记起一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厌恶。

　　贺沈不敢想。

　　他只能把这份思念藏在心底，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像藏起一道不能碰的伤疤。

　　他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卷起校服的袖口，露出手腕上那道深深的掐痕，还有胳膊上旧的新的伤痕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贺沈从枕头下摸出一小管药膏，是最便宜的那种，还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他轻轻把药膏抹在伤口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惯了，也就不怕了。

　　只是一想到刚才林迟看到这些伤时的眼神，他就忍不住自卑。

　　那样光鲜亮丽的少年，不该看到这样肮脏不堪的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沈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不敢奢望什么，只希望明天去学校，能离林迟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要被注意，不要被关心，不要让林迟看到他所有的狼狈。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就好。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旧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墙角的青苔绿得刺眼。

　　贺沈比平时更早出了门，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家，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林迟的时间和路线。

　　他一路低着头走到学校，进了教室，径直走到自己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四起，却丝毫影响不到他。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视线却始终是散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巷子里的画面，林迟冷硬的侧脸，护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那熟悉的信息素。

　　直到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贺沈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林迟和顾音。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雪松烈酒的信息素，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的身后。

　　林迟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贺沈的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影子和身后的少年有半分重叠。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背上。

　　和昨天一样，带着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音放下书包，撞了撞林迟的胳膊，小声调侃：“迟哥，你今天怎么一直看前面啊，该不会是对咱们班这个小Omega感兴趣了吧？”

　　林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别胡说。”

　　只是视线，却没有从贺沈的背影上移开。

　　少年的肩膀很窄，穿着宽大的校服，显得格外单薄，坐姿僵硬，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他身上的冷松信息素淡得几乎消失，像是在刻意收敛，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迟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不是感兴趣，只是莫名的在意。

　　在意他身上的伤，在意他眼底的恐慌，在意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贺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可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

　　他能闻到林迟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干净清冽，萦绕在他身边，让他既安心，又慌乱。

　　半节课过去，贺沈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早上没吃饭，只啃了半个冷馒头，加上昨天受了惊吓，又没睡好，低血糖的症状慢慢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指尖冰凉，胃里空空荡荡地疼。

　　他攥紧笔，咬着下唇，试图扛过去。

　　身后的林迟很快注意到了前面少年的不对劲。

　　贺沈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血色，连握着笔的指尖都泛着青白色。

　　林迟的眉头再次蹙起。

　　他看到贺沈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要晕倒。

　　心底那股闷意再次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伸到桌洞里，摸到了一颗早上母亲放在他书包里的牛奶糖。

　　是包装精致的牛奶糖，和他小时候常吃的那种，味道很像。

　　林迟的指尖顿了顿。

　　他看着贺沈单薄的背影，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糖递出去。

　　他和贺沈不熟，贸然递糖，只会让这个本就敏感的Omega更恐慌。

　　他只能收回手，继续看着课本，可目光却始终飘在前面的少年身上，心底的烦躁，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无关的人。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顾音就凑了过来，想跟贺沈说话。

　　贺沈察觉到动静，几乎是立刻抓起课本，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躲到了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低血糖的眩晕感还没散去，他扶着墙壁，缓了很久，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知道顾音是好意，可他不敢靠近。

　　靠近林迟身边的人，就意味着离林迟更近一点。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藏了七年的秘密。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嬉笑打闹的同学，只有贺沈缩在角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看着窗外，旧巷的方向，眼神黯淡。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和林迟重逢。

　　不重逢，他还能抱着记忆里的光活下去。

　　可重逢了，光就在眼前，却抓不住，这种煎熬，比当年的打骂更疼。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响了。

　　贺沈整理好情绪，慢慢走回教室，刚走到座位旁，就看到自己的桌洞里，放着一颗包装干净的牛奶糖。

　　奶白色的糖纸，印着简单的花纹，和记忆里林迟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贺沈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身后的林迟。

　　少年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清冷，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贺沈站在原地，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抖。

　　那颗糖，安静地躺在桌洞里，甜香淡淡的，飘进他的鼻腔。

　　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他尘封了七年的心事。

　　旧巷的雨停了，可他心里的雨，却下得更凶了。

　　而他不知道，这份迟来七年的交集，才刚刚开始。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近，再也躲不开。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